“按照辈分排下来的话,会是这块地。”
林川原随手给他指了指。
楼兰谙目光放过去。被手指画了个圈的那块地此时正洒着金色的阳光,浮光和草纤细的灰影缠绵跳跃,风吹过时,浅浅的草尖会扫过没有立碑的方形碑座。
“看起来死后还能晒太阳。”楼兰谙笑言。
“那时候你们的孩子有了孙子,孙子又有了孩子,寿终正寝时,会立起石碑。石碑上刻出「慈父」「慈母」的字样,下面跟着你们和后代的名字。”
楼兰谙听他说着,没有转过视线。
他望着那块阳光盘踞之地,好像看到了一块墓碑。但是那块墓碑不会等到孩子有了孙子、孙子又有了孩子才启用。它会在两年后立起来,那时候他的这个名字就会被挂在「慈母」的名讳下,跟着短短二十年岁月永远死在这里。
“焉恒父母的墓也在这里。”
林川原挪动脚步,和楼兰谙并肩走着,最后停在一个墓碑前。林川原望着墓碑上孩子的名字,楼兰谙望着墓碑上林焉恒的名字。
“林焉恒。”楼兰谙问,“为什么选择给他取这个名字?”
“原本他的母亲是想要取烟横水漫的烟横。只是后来他的父亲告诉我之后,我保留字音做了修改。焉恒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意思可以是如何永恒,也可以是为什么永恒。我希望他能够有问询的勇气,也理解永恒的意义。”
林川原看了一眼楼兰谙,跟着露出一丝微笑:“是不是取得有点过于庞大?”
“没有。”
“很好听。我以前问他,他总是说爷爷随便从字典里点了两个字。”
“哈哈哈哈,他这么说吗?”
“他总是懒得跟我解释,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
“不。”林川原摇头,驳他的话说,“是因为我没有告诉过他这个名字的由来。我怕他觉得我这个老头矫揉造作,故弄玄虚。”
楼兰谙附和着他轻轻地笑。
风吹过他的脸颊,发丝扫过额头,像是刚刚石碑边的青草尖荡过碑沿,轻微地浮起一丝痒。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林焉恒回家的频率仍然很低。楼兰谙每天坐在窗前,摆弄让人每天早上送来的花,百合冷冷的清香总是弥漫在房间里,带着一缕露水的凉。有时候他会去看一眼自己摆在琴室的小提琴,不过他自己并不拉,只是看一眼,抚一抚弦,垂着目光,借花、借人、借物、借弦,在回想着曾经的某一个人。
后来,有人传消息给楼兰谙,说他的丈夫在外有了情人。
楼兰谙听罢,想了想,觉得作为一个体贴大度的妻子最应该表示的不是对丈夫的盲目信任,而是无条件的顺从。于是当别人议论纷纷时问起他,他就端着自己温和的笑,弯弯眼,说我并不在乎我的丈夫有没有情人,那是他的自由。
这话兜兜转转到了林焉恒耳边又变了味道。
结婚已经满一年,他现在回家也会和楼兰谙说两句话,于是他在某一个夜里问后者,这句话是真心这么想的吗?楼兰谙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犹豫,说是的。
林焉恒表情看不出有任何不满或者愤怒。他说,我找在床上更契合我的omega,你也不介意是吗?
楼兰谙看他半晌,点头说是。
林焉恒点点头,转头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只有易感期时会再回来。
一次易感期大概会持续三天到五天,林焉恒会扯着他公事公办地做。大概是平时大量的工作让他的情绪通通累积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找到了抒发口,对着楼兰谙暴/力地发泄,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把信息素灌入他的腺体里,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浅浅啃/咬的牙印。
楼兰谙攀着他的手臂,视线落下,有时候会看到手臂内侧有一两个针扎留下的痕迹。那是不久前打了抑制剂留下的针孔。
alpha不屑于打抑制剂,因为几乎所有的alpha到了易感期,都会找人发泄。那么林焉恒这样什么也不缺的人打抑制剂,是为了什么呢?楼兰谙不明白。他眯着眼睛,看睡在自己身旁短暂休息的alpha。alpha收起手臂把他抱得很紧,仍觉不够一样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轻轻地用额头蹭。
楼兰谙愣了愣。
他迟疑地把手贴在林焉恒的后脑,他漆黑的头发散开在他的指缝间,好像流水。
“我们该要一个孩子了。”他说。
林焉恒轻抬了抬嘴角,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语气毫无所谓:“随便你。”
男性omega因为生/殖系统未发育而并不具备生育的能力。他们之间如果想要孩子只能体外培养。可是哪怕只是体外培养也需要提取出alpha和omega双方的基因和精/子,楼兰谙还需要为此长期去医院打针。
楼兰谙没再说话,沉默着,靠他近了些,嘴唇若有若无地轻贴在他靠在怀里的额头上,分散的思绪却在想着其他的心事。
他用孩子和家庭给林焉恒构筑了一幅美好的蓝图。在这一幅蓝图里,他们会像一起度过的这一年一样度过日后八十年,拥有带着他们基因的孩子。孩子可能是一个alpha,也可能是一个omega,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孩子会牵着他们的手踉跄着学会走路,然后松开他们的手,走向没有他们的远方。到那个时候,他们会变成墓园里碑下的一捧灵魂,被埋入黄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只是谎言罢了。
他也没有真切期待过百年后和他合葬进那个能被阳光照到的坟墓。
第10章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
外面的人没有敲门,没有压下门柄。因为站得近,门上笼出一道从他身上倾倒出来的灰影。
门没有被推开,外面的人停在原地。
朦胧的水汽仍旧漂浮于顶,糊着雾的镜子滚下了一道又一道歪扭的水痕。花洒的开关突然被关上,房间里少了水喷洒而出的流声,只余残余的水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的细小声响。
一片安静里,楼兰谙听到了自己呼吸和喉咙滚动的声音。
飞速转动的指针让时间极快地拨回了今晚,他低头看,张开的手指上水滴溅出来的光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瞬间闪烁而过的那些画面飞快消失在脑海里,来不及等他追忆。
“等会儿。”
他盯着门外的阴影,回答了一句。几秒后,门上的阴影消失了,脚步声模糊地传远。
楼兰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呼吸一口,迅速收拾好自己,匆匆把头发根部吹干,仔细地戴好面具,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异常后低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林焉恒靠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指撑着下颚,听到声响,慢悠悠转过了目光。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图轻松方便,身上系的一件浴袍。他懒散地往后倾靠,有点困倦似的,窗边的暖色顶光兜头而下,洒落在他俊俏的五官上,灰色的阴影流水一样歪歪地斜淌。
“还要说什么吗?”楼兰谙停在离门更近一点的地方,远远看着他,嗓音有点哑,“已经很晚了。”
“走可以。等我听到我想听的东西。”
林焉恒眸光幽深:“你的腺体,什么时候受的伤?受伤原因是什么?”
“林总对每一个一夜情对象都这么刨根问底吗?”
楼兰谙短暂笑了下,有几分嘲弄。他脑子飞快地转动,很快囫囵出一套尚且说得过去的说辞。
“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足,从小腺体发育缓慢,到了分化年纪也没有动静。我爸妈以为我会是一个beta,但alpha和omega无法生出beta。后来他们带去医院检查,发现意外早产导致发育受损。医生说我还是具备分化的能力,如果有药物支撑说不定有分化的可能,所以我来了这里。”
“你是想听这个吧。”
楼兰谙把手揣进衣兜,一口气说完了,等到自己被许可离开。
“alpha和omega无法生出beta?”
林焉恒问:“是这样吗?”
楼兰谙只是颔首。
“我的妻子是omega,我的女儿就是beta。”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也许也有例外。”楼兰谙略有些不耐,不得不再找谎言找补谎言,“也可能只是分化迟了点。”
“不。她的身体没有能够促进分化的激素。”
“……什么?”
林焉恒语气淡漠,见他望着自己,语气仍旧不急不缓:“从小缺乏母亲的信息素安抚让腺体退化了。”
楼兰谙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这句话落在耳边,让他忽然想起林焉恒电脑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女孩的表情仍然能够浮现在脑海里,
“真可惜。”他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我就先走了。”
林焉恒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脸就无趣地转了眼:“你之前说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情。想好了吗?”
“嗯。”楼兰谙没想到他现在就要兑现承诺,略感意外,“我听说林家老宅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藏品室。我想要拿走一样东西。”
“说到底,你还是求财。”
“不求财我又能求什么呢?”
楼兰谙弯了眼,戏谑地反问:“难道你觉得我会向你要一个名分?就因为发生过一次关系?”
林焉恒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烦,眉头蹙起,显然有些不悦。
“我走了。”
楼兰谙略带歉意地笑了下,语气真诚:“希望你的下一个一夜情对象能让你更满意一些。”
回到住处已经是半夜。
楼兰谙连举起手开灯的精力都没有了。房子里一片漆黑,虚浮的脚下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他也无暇再去顾及。他匆匆在卫生间清洗了脸,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被放在枕头下的手机震醒。翻开手机一看,是只剩下五格电的手机鞠躬尽瘁地在履行闹钟的使命。
楼兰谙关了闹钟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很安稳地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半。等他再次自然转醒,沉重的眼皮已经不那么酸胀。他提起一口气坐起,腰腹如同做了一晚上高强度卷腹运动一般传来阵阵钝痛。
楼兰谙呼出一口气,来回按揉着自己发昏发胀的头。
手机已经没电了。他插上充电线,洗漱完之后看到它开了机,屏幕上的消息不断跳动。两个未接来电突兀地压在最下面,显示着来电时间为十点四十分大概刚好是手机没电之后。
楼兰谙这才想起来,他今天约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来的?十点半吧。打你电话没接,本来说下去找个咖啡馆坐会儿,没想到太安静睡着了。”
吴千左右望了望,把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在了林河之前带来的一袋零食旁边。他坐在楼兰谙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调侃说:“这么久不见,我已经习惯和你做网友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见面了吧。”
“我真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吴千说着,随口问,“哦,这几天你碰到过林焉恒吗?我记得他好像很频繁地来实验所,原因我倒没让人去查。”
“见过了。”
“他认出你了?”
“没有。”楼兰谙对此不确定,加了一句,“目前来看没有。”
“真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