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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洇苦 失眠枕头 4054 2026-08-15 09:30

  楼兰谙心头一跳,有些被堵住的东西似乎呼之欲出。他皱眉想了片刻,很快捋出言语里矛盾的地方:“出生之后,她登记的姓名就是庄今?林焉恒那时候就想要让孩子跟着庄千雪姓了吗?”

  “不。”林河挑了下眉,目光从专注听着的吴千脸上扫过去,和蔼地回了他一个笑,目光才缓慢转回楼兰谙身上,“这是我今天想说的东西。我发现你好像弄错了什么。”

  楼兰谙呼吸顿挫,瞳孔轻轻一颤。

  “不是庄今跟着庄千雪姓庄。应该说,庄千雪之所以能够嫁给林焉恒,才是因为她姓庄。你明白吗?”

  林河看着楼兰谙变换的表情,继续说:“而庄今是跟着谁姓、为什么是这个姓,我想你应该清楚了。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吧?”

  楼兰谙闭了闭眼睛。

  吴千不明所以,追问:“为什么?他说过什么?”

  林河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知情人,等他自己开口。

  半晌后,楼兰谙揉了揉眉心,回答他:“我之前跟一个人聊天时说过,如果孩子能够让我来决定姓的话,我会想让她跟着我的母亲姓。”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那句话我也真的……”他停顿下来,声音在这里变得轻了一些,“早就忘记了。”

  他早就忘记了,就连那句话是跟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也一并忘却。如果不是林河有针对性地提到,他也不会联想起那么多年前自己偶然说过的某一句话。

  “林焉恒他爷爷居然允许这么胡来?!”

  “反正是个beta女孩。”林河耸肩,“没什么人在意她。名字上户口时老爷子确实动了气,但后来林焉恒好像承诺了什么,他就没再说这件事了。”

  “不会承诺的是再婚然后直到生出alpha为止吧。”

  楼兰谙扶额:“林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如果是的话,这些年怎么一个孩子的动静都没有。”林河调侃了一句,从桌上拿起自己震动了好几声的手机,放在耳边,“我接个电话。”

  他没有离开两个人的视线,就坐在原位,悠闲地靠着沙发靠背,听着电话那头的话。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凝下来,坐直了一些,追问着电话那头的人:“已经确认不见了吗?”

  “怎么可能!”

  两道目光就在他提了提嗓音的刹那转过来。楼兰谙蹙起眉,和林河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短暂触碰。

  “知道了。你们继续追查。林焉恒肯定比我们早收到消息,不要被发现。”

  他果断地挂了电话,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表情变幻不定。

  吴千屏息凝神盯着他,表情紧绷。

  “庄今找不到了,对吧?”

  楼兰谙先于他开口。

  他早已预测到有这一天,叹出一口气,手指撑起侧着的头:“没想到你的人还有跟丢的时候。”

  自从他知道实验的对象如今已经开始涉及到beta,他就隐约有一种直觉。如果实验真的被重启,实验背后的真正主导人要找一个和实验相关、和当年有联系的人,那么那个人肯定会是庄今她血缘上的直系亲属都和那个实验有着密切的关系,并且在经历过那个实验后结合有了她。

  所以楼兰谙断定有人会对庄今出手,于是他让人跟踪在庄今附近。

  可是还是出事了。

  “林焉恒人在外省,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林河站起来,很快披上了自己的衣服。他向窗外望,看到那飘落的雨很快在窗上聚起了水雾和痕,皱起眉头:“怎么下雨了。趁他还没来,我还是去现场看一下吧。你要去吗?”

  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楼兰谙,他交握的手微不可查地来回摩挲着,头发扫下的阴影挡住了眼睛,那张隐藏在面具下普通的脸很轻易藏起了表情,林河看来看去,也只能从他细枝末节的一些动作里揣测他可能有一点在意。

  但他却说:“不了。”

  第13章 我还想再见到你

  又下雨了。冰凉的雨丝歪歪地飘落,轻如蛛网尘灰,悄然黏附在身上,静默中就润深了衣服的颜色。

  林焉恒举着伞,但雨是斜的,它很快缭绕在面前的墓碑上,颜色深一丝浅一丝,深一滴浅一滴。水痕聚得多了,顺着字往下汇成沉重的水滴,歪扭着坠地。

  “庄今长大了。”

  他低着眼,声音很平静。雨歪着吹拂在他的脸上,星点的水星聚在他下垂的眼睫,但他眨也未眨。

  他默了一会儿,雨就在沉默里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好像这样就能替他把话浇进泥土里,传给黄土下的尸骨听。

  “我还会再次见到你吗?”

  “你这样做,真的很过分。”

  那个丽的男人站在面前,比他略矮了半个头,所以要抬眼看他。他没有打伞,一抬眼,就有雨落在他的脸颊上,细丝一样的雨在他脸上留不下水痕,顺着他的脸了无痕迹地滑下了。

  林焉恒听见他叹息着说:“我会恨你的。”

  “你是谁?”

  “我是你的妻子。”

  “不是。”

  男人被驳斥了,便想了想,又说:“我是你幻想里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不是。”

  “那你说,我是谁呢?”

  男人问。

  “你什么也不是。”林焉恒声音冷淡,“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脸,也不认识你。”

  “可是你之前跟他说,你还记得我。”男人歪了歪头,手指在他身上虚点了一下,“你说的那些话,真的很伤他的心啊。毕竟他也不知道,我就是他。”

  男人见他不搭理自己,便又问:“焉恒,你到底爱过我没有啊?你爱我的话,爱的是哪个我啊?我好像分不清呢。”

  “你真的爱上过我吗?我真的爱上过你吗?”

  “我们爱过对方吗?”

  男人往后靠了靠,轻巧地坐在石碑边,笑盈盈的,撑着下巴仰面望他。他的眼眸弯成了一道弧,雨丝仍然在他脸上滑落,林焉恒望着他苍白的肤色,想起他躺在医院那个黑暗的房间里时脸上掩盖着的白布,那块白布比他的脸更苍白,比每一个夜晚的月光更惨白,微微勾勒出他的一点五官。

  “焉恒啊。”他轻声低语,话语仿若诅咒。

  “我会恨你的。”

  林焉恒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身后有闷闷的脚步声传来,他转了脸,看到庄悉撑着一把伞走过来,臂弯里捧着一束百合,颤巍的花瓣上不断有水珠汇聚、滚落。

  “你来了。”庄悉看了看他,目光落回墓碑上。那块墓碑上的字时隔多年依然是一片醒目的朱红,刻在石碑上的“爱妻”两个字不断有雨水滚过,残留的水渍积蓄在笔画的沟壑处,直到汇聚成水珠,泪滴一样滑下。

  两人有些无言。楼兰谙早在八年前死去,林焉恒也已经有了新的妻子。作为楼兰谙的生母和前夫,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他的坟墓早就应该迁走了。”庄悉挽起耳边有些湿润的碎发,“一直在这里,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林焉恒,你也稍微为我的孩子考虑一下吧。”

  “你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几十年以后看着你和你的妻子葬在他的身边吗?”庄悉提起的声音带着些许悲伤。

  她看着林焉恒的侧脸,他没有转头,仍然漠然地望着那一块碑,无法从他的面孔中读懂他在想着什么。

  “他说,他希望他死后的坟墓也能被阳光晒到。我找到了更好的地方,你……”

  “我会和他合葬。”

  林焉恒打断了她的话,被雨水浸得冰凉的目光缓缓转向怔住的她:“他嫁给了我,一辈子就都是我的了吧?我有决定他在哪里陪伴我的权利吧?”

  “什么?”

  “我说,他就该永远陪着我。”

  “那你的妻子呢?”

  “妻子?”林焉恒似乎费了点力从脑海里想起这个人,“她有她的去处。她以后埋葬在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悉被他的话惊到,好一阵没再说话。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已经把她身上烧完纸后残留的那些灰屑卷走得干净,连带着那一点烧纸的烟气也一并没有了。

  “小谙来找过我。在有小今之前。”

  “那是他唯一一次来找我。他来到我的城市,见到我,跟我说他也即将做我曾经做过的角色。他问我,如果他也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该怎么办。我想他还是在怪我。他看起来很痛苦,也实在是疑惑,大概是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问题了,所以他选择来看我。”

  “明明有了孩子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但他看起来好像痛苦大于幸福。”

  庄悉问:“你们结婚是因为相爱吗?”

  变大的雨滴砸在地上,碎成了一地花。

  “没有。”林焉恒看着它们四分五裂地飞溅,静静回答,“没有相爱过。”

  他不说不相爱,他说没有相爱。没有相爱,就是指确实还是爱过,不是不爱。不相爱,是指连爱也没有爱过。林焉恒一向坦诚,他不屑于用谎言去掩饰,也不屑于为了某个人而费力地编造莫须有的东西。他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一切袒露得清清楚楚。只有在和楼兰谙这样自诩坦诚的人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一切真话就因为紧闭的唇和封住的喉咙失了效。

  他们见了面,好像通通变成了哑巴。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话他想要说,但当他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又总是如鲠在喉。

  “他不爱我。”林焉恒说。

  “他太固执了。”

  雨还在下大。

  “他固执到偏执,认死理。他认定了一段关系,就想它永恒如一。可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段关系永恒如一。血缘会因为生死而断开,婚姻会因为爱恨而改变,我和他也不可能永远是他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带着同样不赞许的执拗,“当然,我不是指出轨。”

  庄悉看着他,或许是今天这一场冰凉的大雨让天空阴沉暗淡,或许是他的声音在雨里并不清晰,她望着眼前的这个alpha,仅仅只是看着他冷漠的脸和垂下的瞳孔,却也看出了那么些许不舍得。

  “在十四岁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十年。我自诩天底下我最了解他,我也明白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但没有办法,偏偏是我们走到婚姻这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提到这些沉重的东西。

  “他说过他喜欢这里。其实放晴的时候这里也还不错。”

  庄悉一时没明白他这一句话的来由,又在下一秒恍悟,他这一句话是在辗转多话后,回到最初,回应她的那一句“他希望他死后的坟墓也能被阳光晒到”。

  “这样啊。”她讷讷说。

  林焉恒的话无意地戳进了她的心,却又那般锐利地指责她作为母亲的失职。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却生了孩子却未尽养育之责,是她因为失去了爱情便心灰意冷地弃他于襁褓,是她自己放弃了成为他唯一的依赖。所以比起林焉恒来,她才是那个没有资格去指点的人。

  “那就,”庄悉闭了闭眼睛,眼眶很快沾上雨水的润意,言语勉强,“那就让他在这里吧。”

  “我……”

  林焉恒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单调的铃声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林焉恒话语停顿,庄悉立刻示意他接,他就对她歉意地点了下头,接通了唯一设置了可以响铃的电话。

  庄悉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他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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