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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们的存在 电子熊 4143 2026-08-15 11:14

  C.那你呢?

  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怎么看都是选A才能打出happy ending,但章斐A和B都不想选,他想选C。

  那你呢,我往前走了,我打出属于我的happy ending了,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从那天睁眼发现男孩早已离开开始,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左右不过是见面才几个钟头的陌生人,但对方的体温、沉默的态度和小腿上的伤通通让章斐在意。

  那你呢?

  章斐毫不犹豫地点击C选项,游戏界面却什么都没发生,他还以为“电脑”卡住了,又点了几次选项框,男孩依旧毫无反应,或者说......C选项是个废案,“那你呢”这三个字没有意义,他没法问出口,男孩也永远不会给他答案。

  靠,什么意思?

  又拼命点了几下,依旧没有回应,无奈之下,章斐只好退而求其次重新选择A选项,这次界面立马就有了变化。

  男孩点了点头,像素脸忽然在界面上不断放大。

  再怎么放大,像素终究只是几个色块,诡异的是,即使那张脸占据了章斐的所有视野,刘海下依旧没有五官,黑洞洞一片,毫无杂质的黑似乎要将章斐吸进去般,他退无可退,心脏狂跳,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

  在游戏界面彻底扭曲之前,男孩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是裴疏雨的眼睛。

  “!”

  章斐猛地张开双眼,从梦中惊醒,撑起身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

  头顶是陌生的顶灯和天花板,床单也不是他熟悉的颜色,他一动便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太软了,床垫上是不是铺了两层被子?被子也这么软,是豌豆公主的床吗?

  章斐深吸一口气,想闭上眼继续复盘刚才那个梦,身旁却有个温热的躯体微微动了动。

  这下他是真的清醒了,急忙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却被灌了水泥似的,痛得章斐连连呻吟。

  这是一间单调得有些贫瘠的卧室。

  床很大,散乱的书籍和衣物处处证明别人生活过的痕迹,但仍旧是空,往哪儿瞟都是黑白灰三色,少了点人情味。

  章斐终于想起来,这是裴疏雨的卧室。

  睡在他旁边的人也是裴疏雨。

  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抱着枕头趴着睡也能睡这么熟,裴疏雨上半身没穿衣服,被子也只盖了一半,山峦般起伏的背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章斐一眼瞄过去,忍不住屏住呼吸。

  为了不惊动面前仍熟睡中的人,也因为他背上那幅巨大的纹身。

  线条从第7颈椎往下蜿蜒至尾椎,最传统也最繁复的black& gery风格堕天使路西法从天国坠落后,遭万恶撕咬,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绕于身,垂涎路西法的肉体和灵魂,挣开血盆大口时,却被天使手中长矛钉穿了上颚。

  路西法神情高傲而隐忍,缠斗中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线条与裴疏雨完美的背肌相得益彰,竟有种亵渎般的肉欲之美。

  “......”

  呼吸只屏住几秒便全乱了套,章斐脑子里一片空白,凑过去仔细端详裴疏雨的纹身。

  卧室里光线很暗,反而显得路西法和黑蛇的面孔都亦正亦邪,这么一看,裴疏雨身上的三个纹身似乎有连续性。

  绞住生命的衔尾蛇被路西法刺死,腐烂成蛇骨,三条蛇盘踞于裴疏雨的全身。

  章斐从未觉得这些狰狞的线条能够这么贴合人体,仿佛是裴疏雨皮肉下的血管,流着不伦不类的血,最终汇成一股热流,钻进章斐的身体里,直往下冲。

  他竟然有了反应。

  章斐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可越慌张越挪不开眼,为什么他会对着一个男人的纹身产生欲望?完蛋了,说不定他真的被裴疏雨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章斐逼迫自己偏开头,也不敢撩开睡袍往身下看,发现自己怎么想别的事都没办法消下去后更绝望了,只能下床匆匆走进卫生间里。

  一定是裴疏雨的纹身太淫秽色情了。

  章斐在花洒下闭着眼冲凉,一边为自己找借口一边想的还是裴疏雨睡着的侧脸。

  越不想承认便越是惹火上身,章斐今天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咬紧唇,正要达到顶点时,浴室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章斐吓了一跳,就这样沾湿了右手。

  “章斐?”门外传来裴疏雨的声音。

  “嗯?”

  章斐慌慌张张去抽卫生纸,被花洒浇了一脸的水:“哥,我在呢。”

  “洗好了就出来吃早饭吧,我叫了生煎和豆浆。”

  “哦哦,马上就来......”

  洗澡花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裴疏雨已经独自坐在餐桌边喝完了半杯咖啡,正在翻看一本看起来被来来回回翻过很多遍的书。

  因为刚才在卫生间里偷摸做的事,章斐紧张得不行,落座后才发现裴疏雨大早上居然在看诗集。

  这种行为放别人身上听起来很装逼,但裴疏雨确实在认真看,像逼迫自己看些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每天上午都是他情绪最低气压的一段时间,有时去店里去得早了,章斐也能看到他在翻阅书架上的书。

  就和看电影一样,阅读也能让人短暂地逃避现实世界,章斐以前也爱干这事儿。

  外卖叫来的生煎皮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饱满多汁,豆浆也磨得刚刚好。

  章斐吃没两口,看向裴疏雨握着马克杯的手,脑袋里忽然想起什么事儿,啪嗒手一抖,筷子直接掉到地上,章斐僵硬地弯下腰,被裴疏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后面拿双新的吧。”

  他现在还哪有那个心情吃生煎?

  “哥,昨天我是不是......”

  裴疏雨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越是这样章斐就越是结巴:“我昨天、我昨天,喝了很多酒,我亲你了是不是?强吻?强奸?”

  章斐越说脸色越苍白:“我们……有……有那个吗?”

  “原来你不会断片啊。”裴疏雨淡淡道,“亲一半你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今天你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章斐立马道歉:“对不起。”

  餐厅里倏尔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疏雨的指节敲击书页的声音,章斐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头顶一直有道不冷不热的视线在打量自己。

  半晌,裴疏雨也像心烦了似的,拇指揉皱纸张,他说:“耍酒疯而已,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

  耍酒疯?章斐错愕地抬起头,下意识跟着喃喃:“对......耍酒疯,我昨天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心里登时拉起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心尖儿发酸,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

  “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像我一样吗?”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章斐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头顶竖起的耳朵也塌了,他又道了一遍歉:“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没再说什么,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可被一个声称是直男的人强吻难道是件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儿吗?

  章斐总觉得这事儿没完,还有话卡在他喉咙里要说,但最后只是和裴疏雨一样保持沉默,任由气氛逐渐僵硬下去。

  他还有些事情没去确认,现在死缠烂打对谁都不负责任,还不如顺着裴疏雨给的台阶下,对彼此都好。

  可这样说章斐又不甘心了,他明明记得昨晚裴疏雨和自己一样有感觉,唇舌滚烫,还把手摸进了他衣服,为什么今天能这么淡然地坐在这里?

  这感觉就和只有自己在意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个生煎下去,再抬起头时往裴疏雨手里的书一瞟封面有点儿眼熟。

  现在已经鲜少有牛皮纸当封面的书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书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质量,连书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诗集》。

  小学义务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尔的时候,章斐却剑走偏锋,从他哥的书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来自葡萄牙的文字太过晦涩,细细咀嚼后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虚无主义对当时的章斐就像偶然间瞥到cult片一段血腥荒诞的片段,既觉得恶心,又上瘾。

  但好在,大部分诗的含义他都看不懂,在学校一次捐书活动上把诗集交了上去。

  现在裴疏雨手里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诗集,章斐不确定,想把书拿来看看。

  “哥,你手里这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头,没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

  二次拥有这本书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复复把诗集读了好几遍,书页发黄泛皱,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来。印刷体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随笔和感悟,字体飘逸凌厉,是裴疏雨的手笔。

  翻开的这页是佩索阿1888年开始写下的编集《由于无知而沉睡》。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文字紧跟其后:“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时随手写下的文字,但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写了一段回复给他。

  “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所以才弥足珍贵,死亡赋予个体重量,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足够沉重。”

  怔怔地看着这写信似的一问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涩然。

  很多年前他对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这样的感觉,灵魂像蜗牛触角,蠕动着互相触碰,发出看不见的嗡鸣。

  那共鸣延续至今,似乎转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劲儿,笑声越来越大,道:“哥,这是我以前的书,我还在上面写字了呢,后来学校捐书捐掉了,没想到进你手里了,怎么这么巧?”

  裴疏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你的书?”

  “是啊,你看这一行字,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写的,这书怎么会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场淘来的吗?”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对方嘴角僵硬起来才泄气似的低笑一声:“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说这句话是因为不信,正想继续证明,对方却接着说:“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实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家境,我是孤儿,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养我们的阿妈说有学校捐了书给我们,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这本诗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缘分这么巧妙,他还以为捐上去的书都被学校论斤卖了,结果真的捐给了孤儿院,还正好是城东孤儿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本书,裴疏雨还有好多事没有说。

  在谈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乐的童年,书和绘本是比猪肉还要珍贵的东西,到离开孤儿院前,裴疏雨真正拥有的就只有这本书。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时前主人写下的问题实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会给这个小孩写不同的回复。

  就这样在最痛苦惘然的岁月里,与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孩子分享这些冷而伤感的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问题,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个字,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又死又活的’。”裴疏雨问,“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时不是也在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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