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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们的存在 电子熊 4205 2026-08-15 12:39

  第一次见到裴疏雨时,卢永惠还只是一名妇幼保健医院底层的护工。

  每天上班下班经过大门口,见惯了被遗弃在附近的婴儿,起初还于心不忍,久了以后也麻木了,同行人都叫她不要管,卢永惠也没那个闲钱养孩子。

  但见到呆呆站在树下的裴疏雨时,她又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的裴疏雨已经是个知人事的小孩儿了,瘦瘦小小,穿的衣服也不合身,在树下从早上站到晚上,什么事儿都不干,只盯着来来回回的人流。

  卢永惠一见到他就知道是被父母抛弃了,用一个去买东西、去开药的理由把孩子留在原地,自己却再也没有回来。

  多聪明的一个孩子,可也固执,眼里明明蓄着水,要哭,要崩溃,可还是执拗地留在原地寻找父母的身影。

  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卢永惠心想,如果这次继续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个孩子最后会去哪里?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地里,还是被拐卖到别的地方?

  她叫裴疏雨跟她走,男孩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竟乖乖跟在她身后,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

  但他紧紧抓着卢永惠的衣角不愿放开,只要她一停下脚步就会惶恐地望过来,害怕被再次抛弃,只能用眼神哀求她。

  当时恰好有卫健委的领导来院里视察,撞上卢永惠和身边的孩子,护工费了一辈子的勇气把人拦住,将医院外大量弃婴的来龙去脉说出来,竟也得到了重视。

  很快医院那边便批了一块地下来,建起几座简陋的平房充当这些孤儿的安居之所,卢永惠也顺理成章地辞了工作,作为“卢阿妈”到孤儿院里照顾孩子。

  裴疏雨是走进城东孤儿院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

  被放到孤儿院的弃婴越来越多,卢永惠一个人忙不开,本想着再上市政府问问能不能雇个人过来帮忙,但裴疏雨主动揽了这些活儿,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孩,洗衣、做饭却早就学会了。

  照顾弟弟妹妹已经占据了他整个人生,没什么事时裴疏雨就独自坐在一边,他安静,也不常笑,在这里住下后就再也没问过自己的亲身父母。

  卢永惠跟他说话时,他总是不吭声,用点头和摇头来代替。

  起初还以为是有自闭症,但每当卢永惠过意不去,额外给他一包饼干或者别人捐来的衣服时,裴疏雨总是小心翼翼地看过来,低声说“谢谢,谢谢”,说两遍。

  孩子越来越多,孤儿院里开始热闹起来。小孩子们蹒跚着跟在她身后叫阿妈时,卢永惠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也许是自己有不孕不育症,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她对母亲的角色异常执着,尤其不允许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这里面也包括裴疏雨。

  他总是一群矮冬瓜里个子最高的那个,头发长了来不及剪,便胡乱披在额头上,不说话时反而让人觉得阴沉。

  卢永惠从来没刻意找过他,因为他知道裴疏雨一直待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没有自己的爱好,也鲜少流眼泪。

  唯一一次是在某年冬至时,市里一座学校给孤儿院捐了一批书,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本,但别的孩子拿到书后没几天就能糟蹋完,只有裴疏雨手里那本被保护得很好。

  刚好那时来了个新孩子,没书,只能眼巴巴地偷看别人。

  这孩子叫于秀淮,比裴疏雨小两岁,同样安静乖巧,但嘴甜,人也长得清秀,“阿妈阿妈”地叫着卢永惠时,比照顾其他孩子更能让卢永惠感到自己身为人母的身份。

  于秀淮想要看书,卢永惠便把裴疏雨的书拿来给他,这样的事她干过很多次,裴疏雨只是点点头,从未表示什么,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裴疏雨却头一次发了脾气。

  哭也不懂得好好哭,只拿泪眼儿瞅着你,连声哽咽都憋不出来,看着怪吓人。

  “疏雨,这本书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看完了就给弟弟看看,等弟弟看完,说不定过几天就还给你了,只是一本书而已,你哭什么?”

  “这是我的书。”

  裴疏雨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把书从卢永惠手里抢来,急切地翻到第一页。

  “这里!这里我写了名字,是我的书!是我的......”

  可封面上哪儿有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被涂黑的方块,和边上“于秀淮”几个大字。

  裴疏雨的名字躲在笔墨后,是别人根本不知道的存在,就像他在孤儿院里的存在那般,只要不是需要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更不会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

  其他孩子只叫他哥哥,不知道哥哥姓裴,叫疏雨,是在一场冬雨中出生的。

  当然,之后那本书再也没回到裴疏雨手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裴疏雨开始有了想要走出孤儿院的念头。

  来这儿领养孩子的父母其实并不多,要求也苛刻,要乖,要长得漂亮,要知情达理。每当有人说要来看看孩子们时,裴疏雨总是显得很紧张。

  获得家庭的机会一直没能轮到他,每当卢永惠笑着送走父母和被领养的孩子时,回头总能吓一跳。

  裴疏雨就站在铁门后,直直地盯着门外看。

  只有一步之隔,他就能踏出这片永远晦暗的天空,只要这个时候有人能拉过他的手往外走……

  “阿妈,谁走了?”他低声问。

  “……小时被领养了,上午刚签好字。”

  “他们会去哪儿?”

  “不在嘉埔待着了,那对夫妻要带着小时回北方老家。”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

  不知为何,卢永惠不敢去看这个孩子当时的表情。

  除了那次被拿走书后,她再也没在裴疏雨脸上见到过失望的情绪,可他的眼睛却像被放了一把火的芦苇地,辗转反侧,期望被高高捧起又被烧成灰碾进泥地里,那不是单纯的失望,是一个孩子身上不该有的愤怒和痛苦。

  那时没能告诉他的是,曾有两对父母想要领养裴疏雨,但因为卢永惠的私心裴疏雨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支撑起整个孤儿院的半边天,最后那两对夫妇没能带走裴疏雨。

  第三次领养,卢永惠终于狠下心把裴疏雨送出去,但老天似乎从来没打算站在他那边。

  领养裴疏雨的是来给孤儿们拍集体照的摄影师,因为妻子一直无法怀孕,迫于下策才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把裴疏雨带走没多久,妻子突然有喜,公婆只在意有血缘的亲生儿子,被领养来的裴疏雨便成了一个无法容忍的存在。

  短暂的一年时间,裴疏雨甚至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未来的家庭,又成了孤儿。

  他出生的那天下着雨,重新回到孤儿院时也是被一场冬雨送进来。游魂般飘荡在滂沱大雨中,脸色更像野鬼。

  才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卢永惠吓得晚上做梦时一直是裴疏雨苍白的脸,她心虚,只要一天不将真相说出口,梦里的裴疏雨便夜夜来找他。

  最后裴疏雨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但已经是后话了。

  纵使卢永惠最喜欢的孩子是于秀淮,但不可否认,她对裴疏雨抱有最复杂的情感。

  永远无法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定义他,像一汪泥潭,任由你砸出什么样的石子都能包容进去,可也将不幸悉数吞了去,所以于秀淮死了,紧跟着裴疏雨自己也“死”了。

  听到这里,章斐已经无法用震惊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反复消化卢永惠这番话,完全没想到裴疏雨竟然会有这样的过去。

  这个人好像从出生起就在承受痛苦,运气差,过得也不好,不被真心爱着的孩子怎么可能健康地长大?

  他强忍住要把烟点燃的冲动,轻声骂了句脏话。

  怪不得卢永惠要跪在裴疏雨面前去索求他的原谅,虽然生理上卢永惠是裴疏雨的养母,但她从来没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过,连让对方走出泥潭的机会也剥夺走。

  “阿妈。”

  章斐仰起头,喃喃道:“裴疏雨会得抑郁症,肯定有你和这个孤儿院的一份功劳,你觉得呢?”

  “虽然我不知道于秀淮是怎么死的,他们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但光是童年的不幸就能把人逼死了,你们这些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把泛滥的情绪强加到孩子身上,根本没把我们当一个独立的个体看,任打任骂,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他的人生,凭什么啊?”

  卢永惠哭道:“疏雨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

  章斐冷声打断他:“裴疏雨不是你的孩子!你没有领养他,也不是他的监护人,你只是想要扮演‘母亲’的角色而已,而且扮演得很失败,想要替他赎罪,替自己赎罪什么的说法也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而已。”

  “阿妈,我和朗晏去看过于秀淮的墓了,他的魂早就不在这里了,这里留下的只有一群孩子的不幸而已。”

  “大家都想把孤儿院拆了重建,您一直留在这里也只是自欺欺人。要真想赎罪的话,离开才是最好的做法,您能从过去解放出来,疏雨哥也能安心地开始新的生活。”

  “那其他人呢?如果其他孩子想要回来,回来看看孤儿院怎么办?”

  “大家都长大了,都在往前看,不会有谁喜欢回忆小时候的自己有多么凄惨,也不想这样,疏雨哥就是一直被困在过去所以才得了病。”

  卢永惠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还有。”

  章斐努力压下心底酸涩的情绪,他抬眼往门外看,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仍旧没有放晴。

  乌泱泱的云不断逼近,里面有下不完的雨,吐不完的少年心事。

  他想起那本佩索阿诗集,最后一页是首让章斐印象极深刻的哲学诗。

  我开始明白我自己。

  我不存在。

  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

  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的裂缝。

  章斐依旧看不懂,在底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批注:我们的存在有意义吗?

  裴疏雨是怎么回答的?章斐仔细回想,那段仍过分青涩的笔迹,紧跟在他的问题之后:我们的存在没有意义。

  “还有,您说于秀淮死后,疏雨哥也‘死’了是怎么回事,比喻?”章斐问。

  卢永惠摇了摇头,尾音颤抖:“不是,他自杀了,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裴不要忧郁,你的强来了

  有没有发现我最近更新字数特别多,求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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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听话

  章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孤儿院的大门的。

  细雨将歇未歇,他一把黑伞撑得歪歪扭扭,心里还在反复琢磨着方才卢永惠说过的话。

  裴疏雨自杀过一次,就在这里,投河自杀。

  听到“河”这个字,章斐第一反应便是十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少年自杀案,同样在孤儿院边,同样是跳河,时机都差不多,会不会太过凑巧了点?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承认裴疏雨或许就是公司里正在到处寻找的自杀者,除非亲眼见到那个少年的外貌和名字,章斐不能妄下定论。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到那条河边,遥遥望见裴疏雨和朗晏正站在栏杆旁交谈,两人都没撑伞,雨却没能将两人身上的冷气冲掉半分。

  朗晏还是那副不肯抬头看人的模样,一面对裴疏雨他就像在逃避些什么,见到章斐过来明显松了口气,对裴疏雨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要逃。

  路过章斐时他勉强笑了笑,低声问:“阿妈那里怎么样了?”

  章斐摇了摇头。

  “你是她带过的孩子,还是你去和她聊聊吧,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疏雨哥,阿妈才不想离开,如果你也劝不动他,就得想想办法让疏雨哥和她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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