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雨低下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于秀淮却说:“那我改变主意了,书先不还给你了,哥,这本书再借我看几天吧,看完就还给你。”
这个人到底是在施加善意还是散发恶意,对裴疏雨已经不重要了。
他曾有三次离开孤儿院的机会,每次都失之交臂,最后一次被来孤儿院拍照的摄影师带走时,他欣喜若狂,第一次坐上汽车,第一次踏上离开城东的国道,也第一次看到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道。
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
裴疏雨本是这么想的。
可只有半年,仅仅六个月,他再次被弃养,回到孤儿院时,每个孩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里多少带点儿幸灾乐祸。
原以为自己是所有孩子里的幸运儿,到最后只不过是个拥有短暂幸福的乞儿罢了。
但裴疏雨不想在孤儿院待到老死,十五岁那年他已经长得比同龄人还高出一个个头,瘦但是腿脚有力气,他第一次向卢永惠提出要去城里打工,一部分的钱会用来补贴孤儿院的开销。
卢永惠本在犹豫,没想到这事儿全被于秀淮偷听到了,缠着卢永惠说自己也想跟裴疏雨走。卢永惠对他总是心软,只要于秀淮多说几句撒娇的话,态度就会软和下来。
他不知道最后于秀淮是怎么说服卢永惠的,但一旦决定好,就算裴疏雨嫌烦,他也得带着于秀淮走。
“哥哥,你真要去城里啊?能不能把我也带去?我也想走。”
一直跟在于秀淮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叫朗晏,被人捡回来后就当他是鸡妈妈,无时无刻黏在于秀淮身边。托于秀淮的福,他不用再和其他孩子抢洗澡顺序和餐点,理所应当地共享特权。
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裴疏雨已经难以再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些孩子,但朗晏似乎只是真心喜欢于秀淮而已,眼泪流个不停。
“哥哥,你也带我走吧,我想出去看看,再累的活我都能干,我不想再待在孤儿院了,可以吗?”
“你还小呢,起码得到我这个岁数才能出去打工啊,等我有钱了,给你带城里的书和蛋糕回来。”于秀淮说。
朗晏恨恨地将目光挪向一旁的裴疏雨。
孤儿院里的小孩都叫这个少年哥哥,但朗晏并不喜欢他。
裴疏雨身上有股令人讨厌的气质,游离在群体外,好像在昭告外界自己是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人。第一个想出去城里打工的是他,把于秀淮带走的也是他,裴疏雨就像羊圈里唯一一只黑羊,不安分的异类。
而这只黑羊只是冷眼与他对视,眼里空无一物。
***
去城里打工这件事并没有两个孩子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办身份证,相当于半个黑户,还是十几岁的没文化的童工。
嘉埔区当时正在拆旧改新,转移中心商业区,原本常驻于此的旧商业街、小吃街被迫出租搬迁,只有寥寥几家餐馆还在招工。裴疏雨和于秀淮每个都去问了一遍,屡屡碰壁。
在这里每分每秒的生活都很艰难,找不到工作前他们只能被迫支出,水、面包、晚上住的大通铺都需要钱。
每天睡前裴疏雨都要点一遍口袋里的钞票。
偶尔做些零工有点收入,不过杯水车薪,他还曾妄想能在嘉埔区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一直干到老也没关系,他只是想一点一点地攒钱,拥有无需提心吊胆的生活和自己的小家,好好地活下去。
对,要好好活下去。
裴疏雨盯着手里的钱发呆,几分钟后转身推了推身后已经睡着的于秀淮。
旅馆大通铺的条件很差,几个很久不洗澡的男人窝在一个房间里,汗臭、脚臭和震耳欲聋的鼾声都让他们无法入睡,只能在其他人回来前尽快睡着,否则一个晚上都得睁眼熬着。
被裴疏雨推醒,于秀淮几乎要哭出来:“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睡着。”
“于秀淮,我们去找厂里的活儿干吧。”裴疏雨轻声道,“今天在那个面馆里我听到老板说了,隔两条路有个袜厂在招零工,一个件虽然只有几分钱但能干很长时间,想做多少做多少,也稳定。”
于秀淮迟疑:“那种得要身份证吧?”
“去了问问就知道了。”
袜厂不大,环境也不好,到处是灰尘和污渍,机器作业时的轰鸣声一阵一阵撞进耳朵里,算不上舒服。
管理员工的是个微胖的男人,面相不善,说话也刻薄。
男人挑剔地打量裴疏雨和于秀淮一番,迟迟不说话。
于秀淮心里仍旧不安,躲在裴疏雨身后,裴疏雨硬着头皮说完自己来厂里的目的后,男人才从鼻子里长哼一声,捏了捏裴疏雨的胳膊,冷笑:“瘦成这样还想去搬重活?等会儿撞到哪儿我们还得给你倒贴医药费,去流水线钉袜子还差不多。”
“去流水线也可以。”裴疏雨连忙道,“我们什么都能做。”
“流水线的活儿稍微轻松点,所以你们也别指望一个月能拿多少钱,那个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计时不计件,时薪封顶5块,你们干不干?”
“时薪才5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点?”
“你们两个没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能让你们进厂来打工就不错了,还计较时薪,你看其他地方哪里会敢要你们,干不干?不干就别在这里挡着!”
男人抽上一支烟,转身就要走,裴疏雨和于秀淮对视一眼,立刻追了上去:“我们做,这里...包吃住吗?”
“包住不包吃,中饭晚饭自己去食堂里买,晚上有宿舍给你们住,不过我事先说好,都是几个人睡在一起的大通铺,你们别来了嫌这环境不好那环境不好。”
男人的眼珠在两张迷茫的面孔转来转去,忽然眯起眼道:“还有,提前给你们说下,我们厂里没有五险一金这种东西,你们也不算正式员工,而且还未成年,想把你们留下来我们厂还得承担风险,所以你们要是真想来这工作的话,得和别的员工一样让厂里统一给你们交保险,这样才不容易被查到。”
“保险?”
裴疏雨对这个词很陌生,前几次他们俩打工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提起,工资还没发下来就要交钱?
他在心里警惕地计算口袋里的钱,如果他们连这个“保险”都交不起该怎么办?
“这个一定要交吗?我们现在手上没多少钱。”
“早知道你们没钱了,放心,现在不会让你们交,会直接从工资里扣,但因为你们没有身份证,第一次来厂里,要干满60天才会下发工资,听懂了今天就可以干活了。”
做,还是不做?
裴疏雨手心里出了点儿汗,他们什么都不懂,先前也被宰过几次,不知道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但要是再挣不到钱,他们就得饿死在这儿了。
思量片刻,裴疏雨点头应下,和于秀淮开始在流水线旁边给袜子上钉线。
这是一件比在孤儿院生活还要枯燥的事,每时每刻都要盯着产线,手脚要快,桌型钉又尖利,很容易扎进指腹里,眼睛一秒都不能移开。
钉完的袜子必须按照颜色一件一件在框子里摆整齐,如果放错还会被巡视的蓝领大骂。
于秀淮手脚比裴疏雨笨些,手指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伤口,边流泪边做。
他们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裴疏雨听着于秀淮的啜泣声,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点儿罪恶感。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不断自省、内耗,看着廉价的袜子从眼前流过,裴疏雨的手在动,精神却恍惚起来他所设想的在城内的生活并不是这样,读不了书,那么起码可以找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如今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枯燥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他是否会一辈子扎根在这条流水线旁?
未来看不到出路,裴疏雨开始痛恨自己刚走出孤儿院时的那份单纯,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每个上午和下午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脑和身体开始疲惫后,也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只麻木地重复拿起、插钉、摆放的动作。
下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食堂早就没有饭吃,裴疏雨和于秀淮便去附近便利店里接一瓶免费的水,买块面包草草咽下。
到了晚上依旧睡不着,宿舍里的环境和旅馆大通铺差不多,味儿重,声音也大,裴疏雨保持着习惯睡在最外边,即使眼皮很沉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个夜晚都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有时因为泛上食道的胃酸灼醒,有时却是因为一场噩梦,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五个钟头,起来吞下一个馒头继续上工。
于秀淮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哭着说想回孤儿院,裴疏雨闷头干着,权当作没听到,支撑他们继续做下去的只有暂时存放在那个男人手里的工钱。
每晚睡前裴疏雨都会在一个小记事本上写下今天赚得的钱,每加上一笔,不断积累起来的数字才能让他小小地喘上一口气。
只要有钱......
只要攒下钱,所做的都不是白费。
“等我们在这攒够一笔钱就换个地方工作,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的。”裴疏雨有时会这样安慰于秀淮,也安慰自己。
但很快,工厂里发生的一件事再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电子熊
接下来会有几章回忆,不多,大概是全文我写得最难受的地方
寻觅幸福的你,最后的结局大家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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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寻觅幸福的你(二)
两个月后,裴疏雨和于秀淮拿到了手头第一笔工资,数目少得可怜。
先前留他们下来的男人和人事负责人特地过来一趟,递来一份合同,说裴疏雨和于秀淮作为厂里的职工,每个月都要交职工保,钱会从工资里面直接扣。
而且因为他们两个是十六岁都不到的未成年人,无法签订劳动合同,为了保险起见,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暂时由财务处保管,等半年期限到期后,一并送还。
意思是裴疏雨和于秀淮必须在这厂里做半年,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可裴疏雨连学都没上过,根本不知道那些白纸黑字上写得到底是不是诳人的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待人很客气,裴疏雨在她半劝半哄下连带着于秀淮签了字。
很久以后,裴疏雨再次想起这个签名时是在河边,大概是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回望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他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而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是让他最后悔的一个,也是不幸的开始。
如果当初没有踏进这个袜厂,也没有签下字,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签下字后,他特意多问了一个问题:“我和我弟弟只打算做半年,所以剩下的钱会在半年后一起给我们是吗?别人……也是这样?”
负责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笑道:“正式员工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一个月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只不过你们是未成年,连银行卡都没有,支付你们的工资还得付现金,相当于让你们留在这儿的押金吧,半年后想去想留随你们,钱也会一张不差地给你们,放心吧。”
工资本就没多少,扣下一半后只能维持勉强的生活开支。那半年里除了吃饭、上工、睡觉,裴疏雨几乎不做其他事,为了多挣点钱,他向男人申请晚上加班,做到十点后才回宿舍睡觉。
对明天没什么期望,将就苟活,只有记事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于秀淮撑不住,比他早两个小时回宿舍躺着,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才会借裴疏雨的二手小灵通偷偷给卢永惠打电话。
于秀淮以为裴疏雨听不到,蹲在宿舍门口啜泣,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想回去......”
裴疏雨当作没听到,把脸闷在被子里。
也许是出于可以被优待的嫉妒,他以前并不喜欢于秀淮,但这么多天下来,只有他们俩在厂里相依为命,裴疏雨早就已经拿他当弟弟看。
和自己一样太过单纯,对孤儿院以外的世界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他们没有一分钟可以用来幻想,不上工就没钱,不休息就会累出病,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那时裴疏雨才意识到社会不是公平的,付出的劳动和收获的金钱能换来的价值并不对等,钱捏在手上却不敢花出去,攒钱的意义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连记账的笔记本他都不怎么打开了。
因为平时总是吃得很少,每每到了深夜,裴疏雨就饿得肚子痛,胃酸灼烧整片腹部,疼得厉害,胃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了病根,但裴疏雨没钱也没时间去看。
六个月还没到,最先崩溃的是于秀淮。
某一日下午10分钟休息时间,于秀淮坐在凳子上发呆,忽然将流水线上的袜子全部扫到地上,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裴疏雨吓了一跳,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发现后,立刻把袜子捡起来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