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旗参乌鸡汤逐渐瓜分完,章民森和章罄的对话已经从婚姻谈到分最近手头上一块重要的项目章氏城建下半年准备从嘉埔区东侧开始规划,扩张土地。
这里是整个老城区的核心,大多是些落后的老年社区,废弃土地也多。
近两年来政府开始重视东部的高质量社区化,给几个龙头建设公司发了文件,有额外的扶持机制加持,这片老城区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章民森想让章罄去竞标的地比较特殊,原本是间妇幼保健医院,因为被丢弃在医院门口的小孩实在太多,不得已才在旁边拨款建了栋福利院。
“我的意思是把孤儿院改成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项目批准率也高一些。现在社媒这么发达,股民也多,名声有时候比利润更重要,应该多做点公益项目巩固一下公司口碑,也要赚点流量给你自己造势。”章民森说。
“为什么是精神卫生中心?”
“这些年卫健委不是开始重视地方精神卫生指标了吗?听说现在的小孩动不动就有什么抑郁症焦虑症,社会关注度也很高。”
“十几年前我记得东边不是还有个新闻闹得挺大的么,一个小孩在孤儿院旁边跳河自杀,被人救起来了,如果能找到当年这个小孩,做几个采访,再找人拍一些纪录片,以这个小孩的名义建个基金会,在社会上肯定会有反响。”
章民森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这块地很重要,一定要拿到,别让我失望。”
章斐一直默默地吃饭,降低自己在饭桌上的存在感,但听到这里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不大舒服。
先不论还能不能找到当年那个孩子,把十几年前的事情挖出来重新曝光在众人视线下,还是自杀事件,这对自杀者来说不就意味着重揭伤疤,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羞辱行为吗?
然而章罄似乎没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妥,点了点头。
章斐一直关注着桌上几人的筷子,直到属于章民森的那双筷子放下,一道视线也紧跟着而来。
“章斐,你现在的中标率到多少了?”
中标率。
这个词对章斐来说非常陌生,他从来没正式参与过一次竞标项目,哪里会有中标率?
“我......”
“爸,章斐现在还在学习阶段,我认为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参与竞标。”章罄插进来说。
“所以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呢?听其他经理说你这几天干脆连公司都没去了,是彻底打算混吃等死,还是跟章曼宁一样开始到处玩儿了?”
“章斐,我一直在等,等你哪天能拿着方案来敲我办公室的门,结果白白浪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章民森的声音逐渐拔高,好像只要提到章斐的事就会让他怒火难耐。
“当初我就反对你去英国留学,明明可以直接进公司帮你哥分担工作,非要去读个水硕,你现在说来听听,你这三年都学到什么了?你这一个多月在公司里又干了什么!”
话音刚落,餐桌上忽然陷入一片死寂,没人动筷子,守在旁边的菲佣也不再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章斐头顶,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就算松开领结也不能畅快地呼吸。
快说啊......快说你干了什么,快找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剥出去,或者挺起胸膛顶嘴也好。
没有组员、没有目标,更没有指令和资源,要从哪里开始做项目,又怎么可能送到办公室,父亲只是拿你当一个宣泄愤怒的靶子罢了!
“抱歉,爸爸。”但他最后只是道歉,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哐当一声,章民森猛地放下碗,余光里他放在章斐面前的手痉挛似的动了动,章斐立刻条件反射般冒出一层热汗,拼了命才制止自己不往后缩。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你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顶着章家人的名字还不知羞愧不知上进,什么事都干不好!
“你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顶着章家人的名字还不知羞愧不知上进,什么事都干不好!”
还要我教多少遍你才能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机会?
“还要我教多少遍你才能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机会?”
这些话章民森不知道骂过多少遍,章斐一边恍惚地听着,一边艰难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他捏着筷子不说话,在心里祈求桌上的其他人能在此刻出声说些什么,但那一刻周围好像只剩下了章民森和脸色苍白的自己。
“你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发现财务部那帮孙子瞒着我做假账的吗?我亲自过去查,让他们把报表给我调出来,我才知道假账已经做了几个月了!如果像你一样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不干,公司迟早被人做空!”
章民森怒道:“二十六岁了居然还跟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一样,以前也是这副废物的样子,别人到处竞赛的时候你还傻傻地坐在教室里写回家作业。”
“从英国回来我还指望你能像你哥一样早早创业,结果连个合伙人都没有,早知道你不是经商这块料,大学毕业后还不如把你直接送出去当上门女婿......”
“老公,别再说了!吃饭的时候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你闭嘴!现在不说等到什么时候说?今天我算是发现了,就是不能多给好脸色,家里人一样,下属也一样,一松懈就蹬鼻子上脸,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了,我这样骂他有错吗?以前那些成绩不骂他不赶他怎么做得出来?”
好想吐......章斐腾出一只手捂住胃,里面翻江倒海。
他一焦虑就这样,明明是最应该接声的时刻,说点好话可能就能平息父亲的怒火,可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章斐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二十六岁了还这样呢?
自幼年开始学会联想时,父亲对章斐来说从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只要有任何脱离掌控的事,黑影便会毫无征兆地颤抖、发红,脱离了人形,施加痛苦这件事就变得如此简单。
看着章斐倒下,爬起,认错,黑影才会如同被解救般松一口气,拍拍儿子红肿的脸颊,微笑:
“章斐,你得听爸爸的话,爸爸打你、骂你,都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每次比疼痛来得更快的是恐惧,因为不知道下一秒迎接自己的是怒吼还是耳光。
下一次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痛苦后知后觉地追上来,逼迫章斐这样想,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
哪里来这么多下一次?黑影大骂,章斐,你还想让我失望多少次!为什么交给你的任务总是完不成,这是你的责任,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记忆中的黑影逐渐和现在的章民森重合起来,章斐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如果此刻松开撑着额头的手,对面的宁溱和章罄一定会发现他的双眼红得吓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把手里的刀叉挥向自己的父亲。
啪
筷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章罄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抱歉,重新去拿新筷。
章斐这才猛地惊醒过来,不顾章民森的叫喊,朝卫生间冲去。
碗里最后那口饭自然没吃完,在马桶边把胃里的东西吐完后,章斐便逃离般地走出大门,直到坐进车里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他把车内音乐开到最大,好几首歌过去后,章斐深深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翻阅微信消息。
里面有三个人的消息通知,一个是章罄,另一个来自章曼宁,还有纹身店内小群的聊天。
【哥:先回家吧,好好休息。】
【章曼宁:小叔,今天爷爷是不是又发脾气了?你没事吧?】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图片][图片]】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今天徐钧大人请吃刺身自助】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小斐,没有你,姐姐们好无聊,有几个男人的脸已经看腻了,疏雨哥除外。@章非文】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什么时候开迎新派对?】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迎新派对能开到国外去吗?】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可以,机票钱找杨可羊的微信钱包要。】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只剩花呗了。】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管理员把这个超前消费的穷鬼踢出去。】
消息还在叠加,群里除了裴疏雨,其他人都爱插科打诨,话也特别多,一个小时能聊99+。这些纹身师和章斐一开始想得很不一样,其实都只是些热爱工作的普通人罢了。
往下翻到最新一条,杨可羊拍了一张徐钧的肚子,涨得像怀了双胞胎。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徐钧哥快生了啊?】
章斐忍不住笑了笑,心跳声逐渐平缓下来,他关掉车载音乐,最后看了眼云岭别墅后,便头也不回地驶出别墅区。
【作者有话说】
来了!
感谢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挽好、什么小说好看啊、谈个恋爱叭的赞赏!
第6章 变态不会承认自己是变态
新的一周,章斐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店里上班。
这个周末他过得并不好,除了那顿不愉快的晚饭,章罄突然给他工作号传了许多难以消化的资料,受章民森的指示,每份都需要上交反馈报告。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周日他在公司待到晚上十二点,最讨厌的美式也灌下去了,结果后半夜根本没能睡着。
对于为什么经常不在办公室这件事,章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斐刚出生时,章罄已经是初中生的年纪,对这个突然诞生的弟弟,章罄没什么意见,只是拿一种看笼里仓鼠的眼神观察他。
刚开始章斐还觉得毛骨悚然,长大后竟然渐渐习惯了,毕竟仓鼠除了晚上拼命跑跑轮以外,其他时间只要保持一个毫无志向的状态就好,章斐足够圆滑,总是能扮演好别人想要的角色。
说不定他心里真的只是想当一只仓鼠。
“什么仓鼠?”
“你要养仓鼠啊?养了可以带到店里来,感觉马超和赵云还缺一个弟弟妹妹,不是说世界上最坚固的关系是三角关系吗?”
一瓶冰凉的罐装可乐忽然贴至脸边。章斐被冻了个激灵,抬起头发现是杨可羊,骂了一句神经病:“你想在店里造出一条食物链吗?”
“我们赵云从来不对无辜的生物下手。”
不远处蒋宇从帘子后面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冷冷了一眼。
自从上次被裴疏雨警告后,蒋宇的脾气收敛了不少,但也没好到能让章斐和他单独抽烟的程度。他看着实在是年轻,大概才刚刚20岁的年纪,只纹oldschool和newschool两种风格,但手稿设计确实有些天赋。
一提起这个话题,杨可羊便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
“他是学的他哥吧,蒋书衍也是这两种风格最出名,不过你知道的,都是以前工作室里的纹身师,那肯定也是疏雨哥教的。”
“所以蒋书衍也是疏雨哥的学徒?”
“嗯,听说除了徐钧哥,他是跟的最久的。”
漫无目的地聊了两句,杨可羊放下手机,凑过来低声道:“你没忘记今天的任务吧?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
章斐也一直在关注时间,现在刚刚好四点整,他得上楼叫醒裴疏雨。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工作做完了就立马回壳里睡觉,雷打不动,像寄居蟹一样活动,看着倒也不像是气血不足的样子。
章斐想起对方穿轻薄衬衫时,会随着动作丝滑流动的斜方肌和背阔肌,嫉妒让他面目全非,问杨可羊为什么裴疏雨一直睡觉也能保持低体脂率,对方一副你还太嫩的表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