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多聊,章斐把行李放在店里,打车往裴疏雨家的地址去。按照杨可羊给的指纹锁密码,章斐很快便进到裴疏雨的公寓里。
客厅里拉着窗帘,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还是那股熟悉的水生调香水味,但比以前更沉重阴冷。轻轻打开顶灯开关,章斐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乱,乱得要命。
像是被人为粗暴地破坏过一般,沙发上到处是衣物、猫狗的零食罐头、影碟和书籍,有几本书甚至开页翻倒在地上也没被捡起来,章斐甚至得踮着脚走,才能走到沙发边。
咔哒咔哒章斐转过身,向声源望去,墙上的时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走了,秒针来回晃动,吵得人心烦意乱。
“哥,你在房间里吗?哥!我是章斐,我过来看看你。”
章斐小心翼翼地往主卧走,房门半掩着,里面同样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床中央有个隆起的轮廓,章斐松了一口气,但没感到多高兴,他想起凌乱的客厅,多半是裴疏雨发病时自己作出来的。
“疏雨哥,裴疏雨。”
还是没人应,章斐屏住呼吸绕到床另一边去看,裴疏雨紧闭着眼窝在被子里,和猫睡觉似的蜷缩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到一点皮肤和黑色的纹身。呼吸很轻,眉头紧皱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
每次见到这个人时,章斐好像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只要裴疏雨站在他面前,回想对方的过去,章斐的心就像被攥紧了似的发疼。
“哥。”
章斐又轻轻叫了一声,趴在被子上,拱在裴疏雨颈边,脸颊贴着脸颊,痴迷地蹭了蹭。
明明裹在被子里,男人的体温还是不高,裴疏雨怕热,总是嫌章斐离自己太近热得厉害,睡着了倒是不动了。
章斐用嘴唇感受皮肉下正在跳动的脉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他动静闹得不大,可裴疏雨还是被吵醒了,男人睁开眼,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章斐?”
“嗯,是我。”章斐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
“......我没睡着。”裴疏雨一字一句道,好像动动嘴唇对他来说也是件艰难的事。
抑郁症患者在发病时思维、动作都极其缓慢,这不是他们故意想这么做,而是神经调动不起来,被胶水黏住的老鼠,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开,渐渐地也学会不动节省体力了。
刚吃药没多久,裴疏雨脑雾有些严重,盯着章斐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能细细观察面前的人。
在他来之前裴疏雨短暂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曾在红色滑梯下见到的男孩,他很早就知道这个男孩是章斐了,因为长大后的章斐五官和小时候别无二致,微笑时虎牙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他从来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但很奇怪,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和章斐连上了一根线。
无意间收到的诗集、同一片夜幕下的偶遇,再到现在的纠葛,不知何时他的生活里挤满了章斐的影子,感性压过理智,章斐总能让他做出许多冲动的决定,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却觉得危机重重......对自己的危机。
裴疏雨望过来的目光无比认真,章斐最受不了这种眼神,耳垂发烫,慌忙站起身:“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现在可以去做。”
说完他便往门外走,正要拉开门把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沉冷沙哑的嗓音。
“章斐。”
仅仅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章斐却立刻定在原地。
这两个字里的意味很复杂,像命令又像一种祈求,意思是裴疏雨此刻不想让章斐离开这个房间。心脏又酸又疼,泵出的血液灼烧血管,章斐有些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短发,转身快步往回走。
裴疏雨仍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见到章斐过来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又叫了一声:“章斐。”
“哥,你不能这么犯规啊?”章斐也开始得寸进尺,拉开被子的一角,“我能躺进来吗?”
说完也不等裴疏雨回答,蛮横地挤了进来。隔着一层衣物,肌肤相贴,抬头就能交织呼吸,章斐找回了那晚雨夜他们在店里放纵时的眩晕感,指尖轻轻碰上裴疏雨的胸膛,肋骨下是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
他们都活着,都好好地在彼此面前。
“你为什么光躺在床上也能保持体脂啊?”章斐嘀咕道。
裴疏雨只是垂眼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现在该说些什么呢?问你还好吗?还是说哥,我想你?这些章斐都不太满意,裴疏雨大概也没心情说话。
鬼迷心窍地,章斐伸出指尖,沿着纹路缓缓触摸裴疏雨喉结上的衔尾蛇。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不知是谁先往前靠近了一点儿,他的鼻梁正好磕在裴疏雨的下巴上。章斐在一种无形的蛊惑中吻上对方的下颌角,缓缓上移,直到两唇相贴。
这个吻很温柔,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像依偎在一块儿的动物般互相摩擦肌肤,静静感受对方的气息。
裴疏雨的嘴唇同样冰凉,章斐叼着唇珠舔了舔,闭上眼沉浸在这场软绵绵的亲吻中,很快裴疏雨也有了反应,舌尖被攥住,反复舔舐,如果唾液是一种信息素,他们或许已经知晓对方脑海里的全部想法。
章斐没裴疏雨那样淡定,再亲下去就要其反应,刚想拉开距离时,手指忽然在裴疏雨手臂上摸到一点粘腻的液体。他吓了一个激灵,立马往后退,低头往下看。
蛇骨纹身上,遮盖下的旧疤痕之上又覆盖了新的伤口,划得不是很深,但密密麻麻,大多已经干涸了,偶有血珠会渗出来,触目惊心。
章斐怔在原地,紧紧握着裴疏雨的手不放,很快眼眶便红了,含着怒气道:“你干嘛这样?”
眼泪砸在那些伤口上,烫得裴疏雨的手指蜷缩起来,看章斐一个大男人窝在被子里哭,真是稀奇了,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痛苦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旁人眼底下,难堪至极,裴疏雨却始终任由章斐握着自己的手不松开。他现在动一根手指都费劲儿,但还是伸出另一只手擦掉了章斐的眼泪,淡声道:“因为心里不舒服,必须要找个方法发泄出来,不然我觉得我会发疯。因为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绪有点激动,划完我也后悔了,没事,不怎么疼,下次我不会再割了。”
章斐将额头靠在伤口边,哽咽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那些记者之所以会找来,都是因为我爸和我哥在找你,他们是公司里城东重建项目的负责人,因为想要建一座新的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所以想要把当年在河边自杀的男孩找出来重新采访赚取流量,我应该早一点阻止他们的......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章斐还以为这是失望的意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裴疏雨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些记者对我来说没什么,他们想报道的东西对我也没多大影响,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为了别人向我道歉。”
明明你才是受伤害的那个,为什么还要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别人呢?就是因为总是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你才会得抑郁症啊。
这些话都堵在心里没说出口,章斐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在三天内发新的方案赶出来,也得像个办法让那些记者别再找上门来,正焦虑之时,裴疏雨忽然问:“章斐,如果我说我想去死,你怎么想?”
章斐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裴疏雨的下巴。见他眼眶里又滚出几颗眼泪来,裴疏雨自虐般地在疼痛中找到了一丝悲哀的快感,他有些执着地说:“这只是一种假设。”
“那纹身呢?纹身不做了吗?”
裴疏雨瞳孔颤了颤。
“......大概吧。”
“那你也不要我了吗?哥,我是说认真的,你死了我也会死。”
章斐紧紧抱上来,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架融为一体,他好像真的吓坏了,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哀求:
“操,这算怎么回事......哥,你不能这么想,你不能离开我!我还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我们还没约过会,没一起看过电影,没去过海边,你还没给我纹身......我知道现在坚持活着对你来说很困难,但我就是这么自私,我不想放你走,裴疏雨,你不能再自杀一次......”
“可是只要活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问题要折磨自己,每分每秒都是痛苦。”裴疏雨闭上眼。
提不起兴趣的世界就像十六岁时跳下的河水,他被半推半就地淹进冰冷的河水里,窒息感无处不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陷入泥潭里,却无力做出改变,只要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将延续不知多少个十年,绝望便趁虚而入。
这是裴疏雨一直以来的想法,尤其冬天来临时,他的人生比普通人格外难熬,死不了,又不能坦然地活。
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决定跟着那个救他的人学纹身呢?
裴疏雨在压抑的呼吸中漫无目地思索,并不是像电影里那些励志的情节,跌倒后也没有力气和意志重新站起来,只是被迫往前爬行,因为稍一不留神就会被追上的痛苦和迷茫重新拖回那条河里。
但拖回河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成为水鬼也许会比做人更轻松。
活着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状态,“继续活下去”和“马上去死”之间的界限在这些年来越发模糊起来了,正在互相渗透,互相挤压。
如果拿一台老虎机机决定他的生死与否,跳出4个“4”的概率是0.01%,只有跳到这0.01%才会去死吗?不是的,裴疏雨觉得剩下的99.9%才是他的死亡概率,只不过一直在欺骗自己有绝佳的好运气一直在0.01%罢了。
可章斐好像是这台老虎机的bug,暗中修改奖池概率,把那0.01%慢慢扩大了。一次抚摸就会增加1%,一次亲吻可以增加2%,直到把0.01%变成100%。
“如果你痛苦的话就全部说出来吧,什么时候都可以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哭,我会一直听着的,也会一直陪在哥身边,我会陪你做任何事,所以……”
章斐抽了抽鼻子。
“想死的时候就来和我拥抱吧,我会紧紧抓住你,春天一定会来的。”
裴疏雨的眼泪悄无声息,他抻开僵硬的手指,在这方寸之地中环住章斐的背,与他紧紧相拥。
眼泪的滋味好咸涩,爱情也一发不可收拾,裴疏雨在河底摸索着,好像终于能找到一块石头支撑他浮出水面透出一口气。
最后他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电子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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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说你爱我
许久没有与人这样面对着面相贴而睡,被裴疏雨身上淡淡的香味包围着,章斐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清空了。
从今天凌晨到现在,他来回奔波,几乎没合过眼,哭过一阵后终于感觉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了过去。
感觉睡了才不到半个小时,再醒来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章斐猛地清醒过来,翻过身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慌忙穿好外套走出房间,听到厨房里正传来热锅下油的声音。
“哥,你在厨房啊?”
客厅还没收拾,乱糟糟一片,章斐一边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一边往厨房走。裴疏雨只套了一件无袖T恤,在里面做饭。
现在裴疏雨才是病人,章斐都打算借住几天照顾他了,结果自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还要病人起来给他做饭,章斐有些心虚,但也松了口气。
不久之前裴疏雨还一副完全动不了的木僵状态,现在情况好很多了,虽然动作依旧缓慢,但好歹愿意起来活动活动。
章斐靠在门沿上,仔细凝视着他的背影,又问:“哥,你还好吗?”
“嗯。”
裴疏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端了两碗黑椒意面出来。
“吃饭吧。”
吃饭时章斐小心翼翼提出想过来照顾几天的想法,裴疏雨手里的动作一顿:“你不用去公司上班了吗?”
“......我工作比较弹性,不用本人去公司也行,现在都可以线上办公嘛,去还是会去的,但其他时间让我待在你身边,可以吗?”
章斐偷偷摸摸伸出手,想去摸裴疏雨的指尖,没成功,裴疏雨果断地缩回手,章斐在心里靠了一声,打算再战,结果退回去的手又伸了出来,盖在他手心上。
这样一看他才发现裴疏雨个子高,手也漂亮,掌心轮廓比他大了一点儿,食指和中指缓慢插入章斐的指缝中时,肤色差显得格外淫靡。
也许是章斐脑子里黄色废料太多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双手支配性地握紧自己下颌时,会传来怎样的热意。手心微微出了点儿汗,章斐不知道此刻裴疏雨是什么意思,温顺地一动不动。
天蝎男肚子里还是坏水更多,等到对面的人一副充气气球快要爆炸的模样,才移开手,向章斐展示他手臂上的伤痕。
“等会儿可以拿碘酒帮我涂一下吗?”
他的语气很轻,温软沙哑,钩子似的刮过心脏,故意的。
不过这次章斐长记性了,他知道裴疏雨在转移话题,轻咳两声:“我等会儿就帮你涂,但哥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刚刚的建议,我很担心你,怕你又伤害自己,你也知道现在得有个人看着你才行。”
“今天只是意外,以后我给你做饭,咱们一起看看电影,有时间就出去走走怎么样?把马超和赵云接回来给他们洗澡也行啊......”
这完全是章斐以前对裴疏雨的同居幻想,现在只能说是趁人之危,可见过裴疏雨发病后的样子,他完全放心不下让这个人独自生活。
有些情绪爆发后不是靠哭两场就能发泄得了的,起码在裴疏雨的病情稳定前,章斐不想离开他身边。
但裴疏雨拒绝也是情有可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