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裴疏雨?”
“啊,算是吧。”伊藤彦一眨眨眼,撩起自己左手衬衫,露出遍布整条手臂的浮世绘纹身,“这个是他给我纹的,好几年前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把浮世绘纹得这么好的中国人,所以我把他推荐给了我爸。”
“这是他纹的?”
章斐惊奇地凑过去看,时间过去那么久,墨水在皮下免不了扩散,但整体的精度还是保持得很好,无论是色彩、还是线条都和画展上的艺术品无异。
几年前的裴疏雨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吧,章斐不知为何有些嫉妒伊藤彦一。他能想象得到当年那个在纹身行业炙手可热的天才青年,只是一幅练手图便能引起轩然大波。
“那时的裴疏雨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
伊藤彦一脸上笑容更深。
“他跟他的老师一块儿来的,确实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帅哥,脸长得那么好看,看人的眼神却阴沉得要命,不像纹身师反而像我家里人。”
“不过手脚很利落,纹得也好,一点儿都不像学徒,想想我还是赚了呢,当初同意他在我手臂上练练手才有这副纹身,没想到现在想约这位大纹身师的客位都约不到了。”
章斐跟夸自家孩子似的,有些得意:“那当然了,放全国疏雨哥的手法也是数一数二的,有天赋的人就是这样。”
“说起来现在裴疏雨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很多,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吗,以前脸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首饰都没了。”
“什么首饰?”
“耳钉耳环啊,我记得当时他右边耳朵上打了三个耳骨钉,我还羡慕了好一阵,哦,他还有舌钉,喝水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的。”
“什么?”章斐瞪大了眼,“舌钉?”
电子熊
如果让猫猫狗狗去演大哥大的话,堕落的好学生猫×想要金盆洗手的不良狗
感谢青花鱼12576683、汛雨、Envelope、我只是臭看小说的、xccvb、艾宾浩斯遗忘曲线、loveliness、爱吃玉米的瑶瑶、久、青花鱼10466796、小心快跑、我是名字、紫菜苹果卷、Ekoooo、风过麦田的赞赏!
第52章 柔软如云的梦
晚上十点,客人背上的纹身完成了四分之三,就差最后几笔上色收尾。
裴疏雨感觉自己最近的状态不能纹太长时间,或许是米氮平的副作用,纹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注意力也有些涣散了,干脆及时止损,改天继续上色。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老头的精神倒还不错,叫人抬了一面镜子过来自赏。
他问裴疏雨要不要去居酒屋喝几瓶,裴疏雨摇了摇头,拒绝了,把章斐推出来说:“我带的助手不会喝酒,一喝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老头嘟囔几句,仔细端详章斐。
听裴疏雨说这老头是大阪山口组手握重权的室长,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面相看起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眼神里既有商人的精明也有作为悍匪的狠辣。
这是一种面对章民森时相似又不相似的压力,章斐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正要挪开眼时,老头嗬嗬笑了几声,说了几句模糊的日语,忽然把手腕上的金链子摘下来塞给章斐。
“?”
章斐不知所措地捧着链子,看看老头又回头看看裴疏雨。
这是什么意思?把手链当小费赏我吗?
伊藤彦一凑过来,笑嘻嘻道:“这是老爷子给你的礼物,看你很合他眼缘,身边又没什么东西,只能把手上有的东西给你,这是纯金打的,你就收下吧,老爷子喜欢看别人收他的礼物。”
闻言,老头的面相忽然在章斐眼里变得和蔼起来,不是服务生而是把他当成孙子给零花钱吗?
好温良的老头。
语言不通,没法推拒,章斐尴尬地把手链收到口袋里,说了好几个谢谢,伊藤彦一噗一声笑了:“走吧,时间也很晚了,我送你们出去。老头子说下次纹身时间由裴老师定就好,他会提前空出时间。”
回隔壁房间洗了个澡,裴疏雨和章斐一起睡到第二天下午三点,没什么行程,也不用调时差,只是单纯地窝着,饿了就去楼下711买了几个速食和关东煮当作晚饭。
什么计划都没有,章斐的攻略也做得乱七八糟,吃完饭根本无处可去。章斐想出去,裴疏雨想躺着,两人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章斐险胜。
“冷死了。”
一出门章斐就打了个喷嚏,这个季节日本的温度和国内差不多,一到晚上灌进衣领里的冷风能冻得皮肤发青。
他为了好看,就穿了件毛衣和加绒的牛仔外套,在屋里还感受不到什么,一出门就蔫儿了。裴疏雨一边说“冷还要出来玩”,一边把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解下来系到章斐脖子上。
“哎...我不用......”章斐裹在围巾里,笑着哈出一口热气,“给我系了,你系啥?要不咱们一起系吧。”
“我不冷。”裴疏雨带上兜帽和口罩,“我不怕冷。”
“因为你是冬天生的吗?”
“冬天的大雨里出生的。”裴疏雨纠正他。
犹豫几分钟,章斐把方才在酒店里就想问的话吐出来:“哥,你以前有打舌钉啊?”
裴疏雨的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以前打过的耳骨钉早就取下来了,舌头上那颗舌钉也是,都是在自己最浑噩的时期打的,与其说是兴趣使然,不如说是痛苦时对自己的侮辱和惩罚。
这几年心性稳定了不少,也把那些银饰都摘了,没想到章斐会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伊藤彦一告诉我的,他还说他身上的纹身也是你纹的。”
裴疏雨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忽然问道:“舌钉,你要看吗?”
章斐一愣:“现在还在吗?那我...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
“很早之前就取下来了,但是疤还在。”
裴疏雨说完,吐出自己的舌头。
章斐凑过去看,舌面中间果然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一点儿,大概是舌钉拔出来后愈合的伤口。
如果舌钉还在的话,和裴疏雨接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章斐不敢多想,耳根有点儿发烫,对方肯定会拿这颗舌钉勾引自己,说不定自己还会上瘾。
“没想到哥你以前还挺有个性...你看我适合穿孔吗?眉钉?鼻钉?唇环?”
“不要。”裴疏雨很果断地拒绝了,“你干干净净的就好,非要在自己身上扎个洞干什么。”
全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但章斐和裴疏雨能从大阪城公园聊到心斋桥。这种状态更像先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无话不谈,但那时他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地牵手。
章斐从未想过自己谈恋爱后这么粘人,连走路都要和裴疏雨贴着走,男人掌心里的温度熨帖,一切都恰到好处,章斐忍不住往他指骨上摸了摸,又偷偷抬眼去看对方的侧脸。
夜色温柔,路灯暖光在裴疏雨的五官上描出一道朦胧的金边,他眨眼的速度还是那么慢,像一种警惕的动物,不想引人注意,可偏偏眼睫下的瞳孔漂亮得无法忽视。
章斐有些后悔没把行李箱里的CCD拿出来,他们俩应该多拍几张照当作纪念。
心斋桥到处都是人,他们在格力高小人广告和通天阁下拍了照,这是一座像五颜六色的方块堆积起来的城市,白日板正,夜晚却弥漫出一股颓靡的味道。
裴疏雨拍了很多广告牌的照片,章斐一张张翻过去,惊叹:“哥,你可以去当摄影师啊,这几张构图绝了,快发我,我要发朋友圈。”
“可惜哥斯拉记错地方了。”裴疏雨说。
“哥斯拉?哥斯拉雕塑不在这条街上吗?”
“在歌舞伎町中央大街上,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或者明天就去?”
章斐思考了一会儿:“其实我有个地方很想去,大阪海游馆,就是水族馆,里面有两条鲸鲨还挺有名的,你想去吗?”
裴疏雨答应得很爽快:“可以,但是海豚、虎鲸表演就算了吧。”
“啊”
章斐拖长调子,非常心有灵犀地意会到了裴疏雨这句话里的意思,原来他们有一样的想法。
“我知道,不去看动物表演对吧,我也原本不打算去看来着,小时候去过一次,国内一个小海洋馆,里面的虎鲸背鳍都塌得快贴到背上了,可怜得要命,后面我就没怎么再去过水族馆了。”
“有些动物出生在野外,家也在野外,强行剥夺他们的生存环境就跟以前的奴隶制没什么区别,哥,我跟你说,虎鲸这种动物超级聪明的......”
一提这个章斐就来劲儿了,接下来回酒店的路上嘴皮子就没休息过,裴疏雨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
如果哪天章斐真要问裴疏雨为什么答应和他在一起的理由来,裴疏雨大概能认真写下一页纸。
不仅是感情在做决定,他们的相性也很好,章斐爱说话,而裴疏雨喜欢当一个倾听者,E人和I人在一起从不会冷场。
他以前的老师总说他性子太淡,未来除了纹身这件事很难和人打交道,裴疏雨不认同这句话,他只想人如其名,自然下落到自己该降落到的位置,这场雨独自下了好几年,但好在还会有人愿意撑开伞来接纳他。
说到一半,话题又拐到裴疏雨身上,章斐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乌龟?”
“不是,没那么慢。”
“猫?”
“不是,你像那个chatgpt啊,我就在这不紧不慢地接住你,接住你的所有想法,你知不知道这个梗啊?其实哥你有时候真的挺人机的。“
裴疏雨弯起眼笑了笑,章斐趁此机会火速掏出手机把这张笑脸拍了下来。
***
第二天他们按照计划坐车到大阪海游馆,恰巧是工作日,馆内人不是很多,两人直奔太平洋缸看鲸鲨。
缸里有一雌一雄两条,雄鲨叫Kai,雌鲨叫You,翻译过来正好是海游两个字。
被温柔的克莱因蓝调包围,裴疏雨喟叹一声,反复眨了眨眼,觉得能一直住在这里也不错。
蓝色,可以联想到很多傍晚从透明伞下往上看的天幕,掀起白沫的海水,和早晨五点弥漫在城市上空的雾气。但可惜的是,纹身的墨水没办法调出纯正的克莱因蓝,无法被驯服的颜色,总是让人向往的。
裴疏雨莫名又想到章斐,想起那天他们在宠物医院旁边的小道里接吻,那时下着雨的天空也是这样模糊的颜色。
他来不及评价这场雨是否逼仄,被困在章斐的吻里心跳如雷,只想对小心翼翼捧着自己脸的那个人说我爱你。
正想着,手背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裴疏雨偏过头,在漫天水光中看见章斐的笑脸。
和他牵着手站在这面巨大的水族缸前,生锈的感官缓缓运转,一种比快乐更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一刻他不想过去,不想将来,不自怨自艾,不困于生死的意义中,只需要脑袋空空地享受这一份静谧就好。
活着真好。
意识到心里在想什么后,裴疏雨有些怔神。
就算是违心的,他也好久没这么想过了,可现在这句话不是假的,章斐让他有了想要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章斐原本是想让裴疏雨给他在鲸鲨前拍张照片,结果刚露出笑没多久,他就发现裴疏雨藏在鸭舌帽底下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吓了一跳。
“哥,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要不我们别待在这里了?”
裴疏雨沉默着没说话。
章斐只好握紧他的手,往旁边的水母馆走。这里的光线更暗,连脚下的路都有点看不清,万千水母在黑暗的水缸里随波逐流,像开在海底的花,相当漂亮的景色。
但章斐怕裴疏雨在光线这么暗的地方会感到压抑,正想把人拉出去,裴疏雨却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朝最里面的水缸指了指。
那座水缸里只有一只海刺水母,没有骨骼,却撑出了一整片缓慢的光。水母的触手极细极长,沿着伞盖边缘流淌,一张一翕,像一盏熄灭了火焰的琉璃灯,细细碎碎地洒在缸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