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医院,根据白晏给的线索,找到了当年那位神经外科主任。对方得知他的身份后,还挺热情,不像被任继安提前打过招呼的样子。刑焱省去客套,表明自己是李晃的伴侣,拿出手机里两人的合影递过去,让对方确认。
“哎哟,是这孩子没错。”主任扶了扶眼镜。
刑焱暗中留意对方神情,又听见主任感慨唏嘘:“奇迹,真是个奇迹……我当时劝他哥做好心理准备,基本没有苏醒的可能,他哥接受不了,听护士说,就在病房里不吃不喝守了整整三天,一般人哪儿扛得住啊。”
所谓的“他哥”,应该就是任继安。
刑焱仔细询问了开颅手术留下的伤疤位置,确认和李晃头上的位置吻合。他本该松一口气,可猜忌一旦滋生便收不住,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上来:傻子头上那道疤,或许是人为刻意制造,只为贴合“李晃”这个身份。
他接着又问,病历里第二性征那一栏,会不会存在记录失误。
“那不会有失误。”主任回忆了一下,“他养父当时过来办手续,用的本人医疗卡,上面有第二性征登记,医院系统是直接读取性征信息。”
养父……刑焱第一时间想到恩慈福利院的老院长蒋学民。但李晃背后那些伤,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方造成的。若他真的是赤隼,在境外另有养父,一切反倒说得通。
离开医院后,刑焱坐回车里,许久没有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试图用冥想平复狂乱的心绪,偏偏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傻子傻乎乎朝他笑的模样。
他是来确认结果的,强迫自己说服自己,疤痕位置对得上,血型对得上,那就是李晃,是他的宝贝。
身高一八五的人多了去了,实验里腺体受损的也不止一个,只不过没记录。这傻子笨笨的,真卷入过实验,也因为太笨被放了出来,跟赤隼没关系。
直到天色暗下来,白晏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才恍然天色已黑透,家里还有个傻子在等他。
刑焱回复白晏:【他在做什么?】
白晏:【在主卧的小沙发上睡着了,我帮他盖了条毛毯。】
刑焱:【半小时后到。】
白晏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歪着脑袋睡熟的李晃,那姿势看着就不舒服。碍于刑焱是个大醋缸子,他没把人腾到床上,只伸手轻轻摆正了李晃的头,随后带上房门,在客厅里等着。
半小时后,刑焱回来了。
白晏低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刑焱脱下西装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你先回去吧。”
白晏没动:“我听陆乾说了。我现在先回去,明天能跟我说清楚吗?”
刑焱解开马甲,见白晏还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白晏,他捧在心尖上的傻子,很可能就是赤隼?没人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撑回来的,又是怎么踏进这个门的。他需要耗费多大的定力,才能压住早已刻进骨髓的恨,不仅得压住了,还他妈反复提醒自己:没有确凿证据,那就不是赤隼。
“过几天。”刑焱尽力稳住情绪,“等我把事情确认清楚。”
“好,他已经睡了半小时了。”白晏说完,开门离去。
刑焱回到主卧,就见李晃歪着脑袋,整个人窝在床头旁的单人沙发里,睡得安静。
他每天都会坐在那张沙发上,把人圈进怀里一块儿看电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吻了上去,怎么都亲不够这傻子。哪怕此刻,他还是想吻他。
大半天没见,他就发疯想他。
刑焱缓了缓,走上前掀开那条毛毯,小心将人抱回床上。还没等他松手,一双胳膊便缠上了他的脖子。
“怎么才回来啊……”带着倦意的咕哝响起。
“项目太多了,有点忙。睡吧。”刑焱轻声应着,低头吻了吻李晃的额头,扶他躺好,细心拉过被子盖严实。
因为怀孕变得格外嗜睡,下午光是挑戒指就花了两个小时,李晃这会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连好好看一眼刑焱都做不到,没几秒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刑焱在床边坐下,就那样静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
刑焱放轻脚步离开房间,带上房门,走到玄关,拉开玄关储物柜的抽屉,开始翻找。这傻子习惯把重要证件、各类票据都收在这里,包括一些家电说明书和遥控器。
卡包里没有找到医疗卡,身份证倒是在。
刑焱取出那张身份证。
回来这一路,他几乎快要说服自己,性情相差那么多,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可命运偏要往他心口最痛的地方扎,处处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答案。
身份证背面的签发日期,就那么巧,刚好在爆炸发生后的几个月。以年龄推算,远没到过期换证的时候,是补办的。
没准只是身份证弄丢了……
这傻乎乎的傻子,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不藏着掖着,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怎么可能是白泽派来的棋子?更不可能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他的赤隼。
到这一刻,刑焱发现自己还在为李晃开脱,荒唐至极。从前没在意的细节,如今全变成了刺痛他的疑点。他控制不住去揣测,七月爆炸,若赤隼当时困在实验室,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脱身。多半身负重伤,说不定凑巧伤及脑部。经过数月隐秘治疗后,他秘密回到海城,以李晃的身份活了下来。
那李晃又是谁?还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紧跟着,刑焱想起被忽略的疑点,这傻子说自己孕傻,记性越来越差,或许并非孕傻,是脑部旧伤留下的后遗症,甚至可能失忆过,才导致性情有所改变?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人和事……
种种迹象呼之欲出,只差最后一步确认,他却还在这儿说服自己不可能……难道忘了当年所遭受的一切?忘了被赤隼生生砍断的两根手指?还有他最亲的哥哥……
就算真的记忆错乱,把自己当成李晃,从前犯下的恶就能一笔勾销么?
这傻子凭什么敢这样玩弄他?
第86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权宜之计
梦里又出现那辆黑色奔驰, 一股巨大力量将他拽了进去,转瞬坠入一处陌生空间。蜜桃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是刑焱, 跟疯了似的啃咬他的腺体, 血腥味瞬间炸开, 剧痛穿透全身……
耳边骤然响起直升机的轰鸣,他莫名身处高空, 画面一转,摔进一间地下室,断断续续的呜咽钻进耳朵里,是谁在哭?
头一阵阵抽痛, 呼吸越来越困难, 李晃不安地扭动挣扎, 拼命想挣脱这场梦魇。不能被困在这儿, 他现在不能死, 两个小崽子还没出生……
“宝宝……”他含糊低喃, 窒息感逐渐将他吞没, 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力道不断收紧……
李晃猛地惊醒,周遭一片漆黑。他迅速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按亮,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见是刑焱,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等刑焱走到床边, 李晃一把将人抱住,紧贴着温热的身体缓了好几口气,才说:“老公, 我做噩梦了。”
刑焱抱紧李晃,掌心贴上他的后脑,轻轻揉了揉:“做什么噩梦了?”
梦境里的窒息感真实得吓人,李晃真以为自己要被刑焱亲手掐死,这话当然说不出口。
他埋在刑焱温暖的怀抱里,看不见那双冷眼,随口搪塞道:就是梦到有人追着我跑,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我着急找你,一下子就醒了。”
“嗯。”刑焱又揉了下李晃的脑袋,安抚他,“梦是反的。”
“几点了?”李晃问。
“九点。”
“啊,九点了?”李晃有些吃惊,“我睡了这么久?猪都没我能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点。”
“哦……那怎么不叫醒我。”刚从噩梦里脱身,李晃仍心有余悸。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反倒变得胆怯,怕这怕那,怕留下遗憾。
他往刑焱怀里挤了挤,探问了一句:“忙什么项目呀,弄到这么晚才回来?”
刑焱眼神一黯,哪怕这傻子再装一装,先说一句想他也好,偏偏这么急着试探。而他刚才竟狠不下心,还反复说服自己,这不是赤隼。
可万一真相就是如此,他能毫无顾忌地把人杀掉么?
“是恩慈福利院的扩建项目。”刑焱说,“下个月动工。”
李晃听程时提过,陆白刑这三位少爷给福利院捐过善款,刑焱他爸直接买了地皮,出资扩建。头忽然抽疼了一下,梦里明明已经想起来一些,惊醒后又变得模糊不清。
他把脑袋拱进刑焱颈窝蹭了蹭,借此缓解头痛,哄道:“老公你今天这么辛苦,待会儿我给你按按肩,不能老是你照顾我,我也要照顾你。”
“不辛苦。起来吃点东西。”刑焱松开了李晃。
李晃身上穿着回家就换好的睡衣,不用再折腾。见刑焱起身出去,他立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社交软件查看未读消息。刑焱六点半发来一条,说忙完了,很快到家。江唐傍晚时发了两段戏曲视频,说黄梅戏好听。
他觉得自己这阵子疑心病实在太重,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想得太多,晚上才会被噩梦缠身,总这样心绪不宁,对两个小崽子的发育也不好。
……
饭桌上有热乎的营养餐,正冒着热气,瞧着刚送来没多久。刑焱在厨房拿碗筷,李晃投去一眼,自己先去卫生间放水洗漱,反正狗皮膏药一会儿准黏过来。
等刷完牙,拧毛巾洗脸时,身边依旧不见人影。他心里不免纳闷,怪自己又犯疑心病,可还是忍不住边擦脸边往客厅走,只见刑焱靠在橱柜旁,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宝贝,你先自己吃,我处理点工作。”刑焱说。
李晃擦干净脸,莫名有些不踏实,只能劝自己别多想,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任继安那边肯定会想办法通知他。
他在饭桌前坐下,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只挑着蔬菜吃,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刑焱真的只是在处理工作吗?刑家眼下四处搜寻刑恩,而人就在任继安手里,一旦暴露踪迹,死路一条。今天刑焱忙得反常,他得找机会给程时通个气。
刑焱面上不显情绪,看着坐下来安静吃饭的Alpha。
他居然分辨不出,李晃到底是真记忆错乱,还是演技早已炉火纯青,怎么有脸坐在那儿心安理得吃饭的?
他得承认,自己没那么好的演技,做不到若无其事地亲近。心里本能生出抵触,身体却先一步向对方靠近,刑焱整个人陷在两难之中。
赤隼向来阴险狡猾。在没查清楚之前,他该怎么压住恨意,维持如常?继续跟一个死不足惜的恶人过家家?他如何对得起当年为他丧命的哥哥……
“老公,你也吃呀。”李晃说着,要给刑焱盛汤。
“在公司吃过了。”刑焱坐下来,顺势把人捞到自己腿上牢牢圈住。他劝服自己,这是权宜之计,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不能打草惊蛇。
李晃乖乖递过勺子,谁让这块狗皮膏药就爱把他当小孩喂,他嘴上偶尔数落刑焱一两句,其实心里美得不行,有种人生重启的感觉。
有人给他这么满的爱和温暖,他终于过上小时候最渴望的日子了。
“老公。”李晃环紧刑焱,悠哉地荡了荡腿,油嘴往他脸上响亮啵了一口,“嘿嘿,大油嘴亲死你。”
“……”刑焱喉间一滚,转开话题,“下午看了什么戏?”
李晃压根没看戏,得亏有江唐发来的视频,凑巧他以前也听过不少,立马回话:“黄梅戏,好听得很,《天仙配》知道不?还有那个《女驸马》……”
说着干脆即兴唱了两句,调子慢悠悠晃出来:“树上滴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刑焱目光沉沉,盯着他:“宝贝还会唱戏?”
“啊。”李晃点了点头,“食堂阿姨喜欢听,我以前在电视上也听过。”这是临时瞎编的,他没说实话。
曾经有一年他没接任务,抛开赤隼的身份,蜗居在境外一处贫民窟。那段日子里,听戏曲和广播是他仅有的消遣。他在那儿生活了大半年,照顾年迈的老人和孩子,只为满足自己想当英雄的可笑虚荣心。
“《女驸马》我也能唱一段,要不要听呀?”
这傻子去年只会哼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年一过,倒会唱戏了。刑焱握紧勺柄,舀好一口搭配着蔬菜肉类的米饭,喂到李晃嘴边:“好好吃饭。”
李晃张口吞掉,嚼了两下,还没完全咽进肚子里,就急着跟刑焱唠嗑:“老公,我日记还没写。”
刑焱:“今天太晚了,不用写。”
“那不行。”李晃把饭菜咽下去,认真地说,“光发好友圈不够的,哪天这软件要是倒闭了,记录就全没了。写在本子上才能长久保存,我想多记点咱们的幸福日常,万一你先老糊涂了,到时候还能翻出来看看。”
刑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