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周阁老,万万不可啊!”卢郎中急得面色发白,连连叩首:
“此举断了盐商利路,日后国库盐税必定锐减,影响国本啊!”
白维始终沉默,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景帝随即看向他:“白爱卿,你有何看法?”
白维道:“臣以为,边储未充,国用先竭,非长久之计。开中法利弊皆存,需全盘考量,不可仓促决断。”
翻译就是:边防的粮食还没充实,国家的财政先垮了,这根本不是好办法。
景帝目光一转,落在立于朝臣之中的张白安身上,开口道:“朕若记得没错,张白安,你是白阁老的门生吧。”
张白安从容出列,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回陛下,臣乃天子门生,一心只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这些虚话朕不爱听。”
景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朕问你,这开中法,你是赞成复,还是赞成不复?”
张白安抬眼,先是看了看白维,又望向周立,神色平静,缓缓回道:
“回陛下,臣学识浅薄,见识不及两位阁老深远。恢复开中法,可稳边地却损国库;
不恢复,可保国库却忧边储,利弊皆有,臣不敢妄下论断,还请陛下圣裁。”
这番圆滑之语,反倒把景帝逗笑了,他轻拍龙椅扶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罢了罢了,各说各的理,内阁内部都争执不休,这朝堂也议不出个结果。周立、白维,你们二人回去各拟一份折子,详述利弊,呈给朕御览,此事日后再议!”
吴启元心有不甘,狠狠瞪了卢郎中一眼,却也只能谢恩,退回朝列,卢郎中也松了口气,躬身归位。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落幕之时,人群中又有一人缓步出列,身着御史官服,身姿挺直,正是赵从简。
他跪地叩首,声音沉稳,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意味:“臣,赵从简,有事启奏,还望陛下恕臣无罪!”
景帝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上朝议事,直言无妨,何罪之有,说。”
赵从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阶前伫立的朱钦煜,又望向龙椅上的景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臣,弹劾晋王朱钦煜!”
文武百官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之声瞬间响起,方才的争辩之声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从简与朱钦煜身上。
朱钦煜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垂眸而立,仿佛被弹劾的人不是自己。
万钊明一听这话,瞬间炸了毛,立刻从朝列中跳了出来,指着赵从简,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赵从简!你个老匹夫,简直是没完没了了!上次挨的打还没受够,竟敢在狂吠咬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存心找死!”
万钊明本身就是于宪提拔的手下帅才,于宪现如今在晋王党下,上司的上司是我的上司,因此万钊明也归入了晋王一党。
赵从简却丝毫不惧,迎着万钊明的怒火,昂首挺胸,再度叩首: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污蔑,还请陛下听臣细细道来!”
第108章 褫夺封号
“哦?”
景帝目光沉沉扫过阶下,压迫感如有实质:“晋王乃朕亲儿,若无实据,便敢污蔑皇家宗亲,朕绝不轻饶。”
赵从简重重叩首:
“臣所言半字不虚,若有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死无全尸!臣首劾晋王朱钦煜,身为亲王,不思恪尽本分,反倒流连市井、宿妓冶游,行止不端,有失宗室体面!”
万钊明都要被气死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决定脱下自己的鞋子,作势要砸向赵从简“你马勒戈壁”
“万大人!万大人!”站在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抱着万钊明,省得他发疯。
站在前列的于宪见此,也低声怒斥了一声:“万钊明,现在在上朝!”
万钊明额间青筋爆出,咬了咬牙,腮帮子都要被他嚼碎了,他穿上了鞋,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他早几把将赵从简碎尸万段了!
赵从简挺直腰杆,不屑地瞥了眼万钊明,笏板被举得直直的,继续道:
“此事虞王朱钦朗亦有同行,二人同游同嬉,置礼法于不顾,实为皇子亲王之耻!”
原本正在一旁看戏的周立听到这话坐立不住了,他慌慌忙忙道:“陛下,这……”
还没等他为二皇子辩驳,二皇子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出列“噗通”跪倒,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儿臣一时糊涂……”
周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起来,他学着万钊明一样,用目光刮着赵从简。
马了个巴子!这些吃饱没事干的挨千刀的臭嘴巴!老子迟早把你们权力给收回来,看你们还叭叭叭!
啥事干不了,屁事多!嘴巴还爱叽叽喳喳!
作为二皇子最早的属官,周立和二皇子的关系可谓是不一般的好!
景帝对这些子女没太多感情,也漠不关心,二皇子没得过父爱,周立也没有自己的亲儿子,一个没得过父爱,一个没有自己的儿子。
这两人的关系,如同父子一样亲密,骂二皇子就等同于骂周立!
朱钦煜看着瑟瑟发抖的二皇兄,面无表情,也缓步出列,屈膝跪地,脊背依旧挺直,不辩一言。
这些都是事实,且一切都在景帝的计划之内,朱钦煜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景帝目光一冷,扫过二人:“看来,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赵从简得势不饶人,再度叩首奏道:
“臣还有一事,劾晋王私结京官、笼络生员,广纳清誉,暗植私党,于朝堂内外渐成势力!”
这话一出,周立原本沉下去的脸色瞬间舒展,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哎呀我去,结党营私啊这!
周立看明白了,今天这场局,则是景帝为晋王包的。
一般来说小人物弹劾大人物就两种原因,一种得失心疯了,一种就是受比大人物还大的人物指示。
朝堂之上,能大得过晋王的,除了当今陛下,再无旁人。
晋王倒台,二皇子便是最大受益者,他们这些属官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果不其然,赵从简话音一落,今日特召入朝的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等一批年轻官员纷纷出列作证。
你一言我一语,指证晋王平日如何结交士人、议论朝政。
景帝看着跪了一片的证人,目光落回朱钦煜身上,语气平淡:“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朱钦煜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亲。
联合今日上朝来的种种举动:从九边吃空饷,军屯废到纳粮开中又到弹劾自己。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父子二人便已达成无声的默契。
大概是朱钦煜像景帝,大概是朱钦煜有头脑,对比大皇子的蠢,二皇子的荒唐,朱钦煜无疑是坐上皇位的最佳选择。
又或许是,新年沈河那番话说到景帝心里了,景帝失去多年的心气重新拾回一点了,也想改变一下当代的时局。
再或者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盼和信任。
让景帝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朱钦煜想起沈河说的那句话“奴才想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想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想尝尝手握权力的滋味,不想一辈子窝在晋王府,做个任人差遣的小太监,有错吗?!”
他终究是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无波:“儿臣无话可辩。”
意识在这一刻,达到了一致。
景帝当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重重一拍扶手:
“你!身为亲王,不思修身立德,反倒以虚名笼络士人,私结朋党,置国法于何地!置宗室体面于何地!”
满朝文武皆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做戏,却无人敢戳破。
训诫一番,景帝才沉声宣判: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念你尚无谋逆实迹,心未泯恶,不忍重刑……”
他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削去晋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即刻发往宣大边地,督理军屯,闭门思过,磨砺心性!”
“虞王朱钦朗同行失察,一并严加申饬,以儆效尤!”
一语落地,满朝震惊。
晋王一党瞬间乱了阵脚。
眨眼之间,乌泱泱一大片人跪倒在地
于宪麾下将领、徽州籍官员、刚入京述职的辽东边将、兵部左侍郎…
甚至内阁武英殿大学士宋知也一同跪伏,纷纷叩首求情。
削爵、贬去边地,等同于彻底远离皇权中心,储君之望几乎断绝。
他们之中,有的与晋王利益捆绑,有的暗中押宝,有的真心觉得朱钦煜明事理、礼遇文臣、比沉迷酒色的二皇子更堪大任。
大皇子一党倒台后,半数归入晋王麾下。
二皇子终日流连女色,不问政事。
在许多人心里,懂得收拢人心、行事有度的三皇子,本是最有希望承继大位的人选。
可如今,一道圣旨,便将这一切尽数打碎。
求情声此起彼伏,大殿之内乱作一团。
“陛下,晋王殿下虽有失察之过,却无谋逆之实,发配边地,惩戒过重,还请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
景帝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朕意已决,再敢多言,一并论处!”
声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晋王是真的,彻底失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