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是希望他去,还是不希望他去?
是在试探他吗?试探他有没有彻底断了和晋王府的联系?
毕竟对于帝王而言,身边人忠于旧主,是大忌中的大忌。
感觉说什么话都是坑。
说“去”?那是不是显得自己还惦记着晋王府?
说“不去”?那是不是又显得太薄情寡义,连旧主都不肯送一送?
沈河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怔怔地站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景帝就像随口一问,见沈河不答,也没追问:“下去吧。”
沈河松了口气,躬身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烛光和暖气一并关在了里面。
沈河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衣领,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偏殿走去。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整个西苑照得如同白昼。
沈河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淡。
他发着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一路上遇到几个巡夜的小太监,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叫一声“沈公公”。
沈河嗯嗯啊啊地应着,脚步没停,一路走到了偏殿。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沈河也没去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他看着头顶的房梁,脑中忽然想起来,第二次进西苑的场景。
说真的,朱钦煜待他,好得没话说。
除了朱钦煜是个gay,沈河还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来。
按他的预想,他俩应该是堪比亲兄弟的兄弟情啊?
他帮朱钦煜出谋划策,朱钦煜保他衣食无忧,两个人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多好。
可事情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呢?
沈河想不明白。
那两天的事,像梦魇一样,一直缠绕在他的大脑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真的是怕了朱钦煜。
沈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张硬板床终于磨平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总之,他就那么歪着身子,连被子都没盖好,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切如常。
寅时三刻,沈河准时出现在玉熙宫,研墨、递折子、跑腿,一样不落。
景帝坐在御案后面,朱笔在手,一份接一份地批着奏折,速度比前两天还要快。
沈河在一旁坐着,老老实实地递折子,老老实实地研墨。
研墨。
研墨。
研墨……
景帝批完一份奏折,提起朱笔,往砚台里蘸了一下。
笔尖触到砚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蘸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正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目光空洞。
景帝又看了一眼砚台。
砚台里干得能照见人影,墨锭搁在边上,纹丝未动。
沈河研了半天墨,光在那比划,一滴水都没加。
景帝放下朱笔,叹了口气。
沈河回过神,一低头,看见砚台里干涸的墨迹。
呃……
“陛、陛下,奴才……”
景帝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道“朕热了,想吃民间的凉粉。你去给朕买来。”
“那奴才帮您去喊负责采购的太监……”
沈河刚转过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张令牌放在了自己面前。
采买牙牌。
景帝把脸又埋进了奏折里,朱笔重新握在手中,道:“快去快回。”
……
顺天府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城门洞开,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出城的人流排成一条长龙,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扶老携幼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在城门内侧的一处空地上,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
朱钦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靛蓝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那股子冷峻和矜贵,在一众市井百姓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马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也没有动,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三、李四、赵六围在马的周围,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几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时不时地看看天色,又看看朱钦煜的脸色,欲言又止。
太阳已经偏西了。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时辰快过了,咱们该走了。”
朱钦煜没有动。
李四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殿下,沈公公在宫里头,出不来的。俺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朱钦煜的目光依旧落在城门的方向,眉头皱得死死的。
太阳从正当空慢慢滑到了西边,把人和马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钦煜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护送的锦衣卫百户也没忍住,策马上前,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时辰快要过了……咱们该启程了。”
朱钦煜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催一遍,他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走吧。”
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出城的人流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人群散去,城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城门内侧的墙根处,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来。
沈河手里提着刚买好的凉粉,望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他才转过身,低着头,一步步往西苑的方向走去。
朱钦煜,sei古拜…
下次再见你,希望你性取向正常。
第118章 景十八年九月,天大旱
时间很快过去了,就在这如同白驹过隙中,一晃就来到了景十八年九月。
而这个特殊的一个月,甚至在历史上,都没有留下半分笔墨。
……
陕西。
天灾这东西,从来不会跟你打招呼。
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等你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一年,从开春起,陕西就没有下过一滴雨。
三月,麦苗刚返青,地里就干得裂了缝。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搓着泥土,搓出来的全是粉末,像灶膛里的灰。
他不信邪,又往下挖了一尺,还是干的。
再挖,还是干的…
挖到手臂都伸进去了,土依旧是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