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朱钦煜蹭了蹭他的发顶,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像只大型犬在撒娇:“公公要是不帮我,我就不让你出去了。”
沈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
他转过身,正视着朱钦煜,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下,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今天要开城门放百姓进来,我没时间再跟你耗下去了。”
朱钦煜愣了一瞬。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环在沈河腰间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没有说话。
沈河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头发乱得像鸡窝。
最要命的是脸颊边,靠近耳根的位置,两圈清清楚楚的牙印,红彤彤的,像盖章一样戳在那儿。
沈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后槽牙磨得能擦出火星子。
他翻遍了包袱,找不到任何能遮的东西,最后从包袱底翻出一块备用的棉布,三两下折成条,往脸上一挂,遮住了半边脸。
像模像样地,成了一个蒙面大侠。
他整了整衣领,确认该遮的都遮住了,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堵人墙挡在了面前。
朱钦煜就那么光着上身站在门框中间,不说话,也不让路,固执地看着沈河。
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给我更衣。
沈河:“………”
沈河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愈发看不懂朱钦煜了。
十五岁那年多好,多可爱,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年龄越大,心智越小,还不如小时候好哄。
沈河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骂人,只是走到衣架前,随手扯了两件衣裳。
一件中衣,一件外袍,走回来,往朱钦煜身上一披。
动作很快,快得像在给稻草人穿衣服。
领口没翻好,左边的袖子皱成一团,腰带系歪了,外袍的一角掖在腰带里,另一角耷拉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胡乱打包的快递。
歪歪扭扭的,像猴子。
沈河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行了吧?”
朱钦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乱七八糟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沈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公公的手艺,”他慢悠悠地开口,“一如既往地好。”
沈河没理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137章 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后汉书》有言:“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曾经沈河翻开历史书的时候,知道大月朝中后期官吏腐败,却不知道腐败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看着满院子叠堆在一起都放不下银子,外面长街一条都放满了粮食。
他罕见得说不上话。
一个小小的县城,这些乡绅士缙的家底加起来足足超20w万银子!
20万两银子啊!
这只是山西边陲的一个小小的县城啊!
户部太仓库也就是国库的白银税收在景一朝也不过200万两!
刘县令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做官这么多年,见过银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
白花花的,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跟在后面的徐世琛更是直接炸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唰”地抽出一半,刀光一闪,差点就要拔出来砍人。
顾老爷和那几个乡绅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脸色白得像纸。
所幸沈河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徐世琛的手腕,死死按住,没让他把刀抽出来。
这狗东西怎么这么容易冲动啊!
徐世琛一愣,低下头,看着沈河的手……
沈河的手不大,甚至算得上小,手指细长,白嫩光滑,此刻正牢牢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轻,指甲都泛白了。
徐世琛的耳朵又红了。
“你、你拉我干什么?”他咳嗽了两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
“放手。”
沈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是,嫌弃我?你也配?
刘县令额头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公公,这些银两、粮食,该如何处置?”
沈河松开了手,没再看看徐世琛,目光落在满院子的银子和粮食上。
“立刻安排衙役、民壮登记造册,银两单独入库,由我亲自看管;粮食按户清点,分好等级,陈米坏粮挑出来,一律不许混入赈灾粮,即刻按照太祖规矩开仓施粥,不得有误。”
“把昨儿那些生员都喊过来帮忙。国家优免他们的税收,不是让他们白吃干饭的。”
生员,举人,监生在大月朝是有优待的,例如免除一部分的收税。
当然了,到了大月朝的后期,官吏腐败,系统崩坏,士绅豪强勾结胥吏,诡寄飞洒无所不用其极。
从免除一部分的税收到了后期就变成了全免,也就导致了朝廷收不上税,士缙豪绅占有大部分的田地却不用交税。
造就了“产无赋,身无徭,田无粮,廛无税。”这一局面。
朝廷越来越穷,负担转移到了贫民,贫民也越来越穷,而那些隐藏的士缙豪绅也就越来越有钱。
朝廷没钱,发不起军饷,底层的士兵没有了军饷就会走向两种道路:一种就是沦为土匪或者去干一些坏事,另一种就是投入其他军队,起兵造反。
最后农民起义,外敌入侵,天下大乱。
顾老爷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其他乡绅也跟着连连应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出一会儿…
民壮、衙役、自发的群众一列列地跑进来,有人挑担子,有人搬粮食,有人清点造册,有人搭棚子。
整个县衙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沈河站在原地,望着满院子的银子发呆。
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堆得像小山。
他不禁想到历史上大月朝末期那位弃笔从戎的督师,喃喃自语道:“要是在大月朝末期,但凡把这些银子拿给督师充军饷……潼关也许就不会这么快失守了……”
“沈小四,你又在那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徐世琛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他。
沈河刚要回话,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那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股冷冽的檀香味。
朱钦煜的下巴抵在他发旋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沉又慵懒:“公公,发什么呆呢?”
这傻逼这么快就出来了?
徐世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小麦色的皮肤,比沈河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那张脸……徐世琛不得不承认,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得让人想揍他。
尤其是他抱着沈河的那双手,尤其是他蹭沈河头发时那个自然而然的表情。
徐世琛的刀“唰”地拔了出来,刀尖直指朱钦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朱钦煜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世琛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这个人不爽。
第一眼就不爽,从头到脚都不爽,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不爽。
“你不说是吧?”徐世琛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提刀就要往前冲。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徐世琛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死拖住,声音都变了调:“徐大人不可啊!徐大人!”
“有什么不可?”徐世琛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脸都红了。
“这次去陕西,就没出现过这人!你又怎么知道这人究竟是哪路神仙?!又有什么目的?!”
石仔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拖着徐世琛往后,胳膊勒得死紧,脚蹬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徐大人,算卑职求你了,不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