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两人躬身退出玉熙宫,一路沉默着走到青石宫道上。
周遭的宫风吹得周立心头愈发烦闷。
他长叹一口气,背着手来回踱步,满脸愁容:“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摆明了不愿担这干系,白维那老匹夫,更是最怕得罪东南大族,打死都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咱们筹备数月的开海之策,难道就这么搁置了?!”
张白安没有说话,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一群大雁振翅飞过天际,排成人字,向着南方远去。
大雁遇到冬天都会南飞避冬,更何况人呢?
景帝是皇帝,白维是首辅,无论他们地位多尊崇,他们都是人。他们遇到风险,也会选择规避。
张白安朝北走了几步后站立,转身看着周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算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事必专任,乃可责成;不先制之,必为所制。”
“陛下和白阁老都不愿主动施行,那咱们,就逼着东南沿海的走私大族,自己主动上书,求着朝廷开海!”
周立先是一愣,随即眼前猛地一亮,快步凑到张白安身边,拍着他的胳膊,语气满是赞叹:“好你个张江陵!心思深沉还得靠你啊,心眼子真特么多,法子也够阴的!中!就按你说的办!”
张白安扯了扯嘴唇,不会夸奖就不要夸奖谢谢!
周立当即打定主意,语气笃定:“我回去就以内阁的名义,你以白维的名义,即刻写信,快马送出去!”
“传给福建巡抚、两广总督,还有东南海防总兵余大达,下令让他们加派兵力,严控沿海各处港口,严查所有出海船只!但凡发现走私通商、私自下海者,一律按大月律严惩,一概杀之,绝不姑息!”
既然你们不是不想开海吗?不是想搞海禁吗?那OK!不想开海,那大家都别海贸了!
福建巡抚,两广总督和余大达都来自中央,加强对海边的管理和防范!一旦遇到走私的海商,一概杀之!
你不是不让我们跟你一起吃饭吗,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我看你让不让我们上桌!
张白安和周立此举,就是逼东南走私大族,走私既得利益者走投无路,自己上书求朝廷开海!
如此一来,担责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白维,而是那些利益集团!
景帝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宫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也关在了外面。
香炉里檀香燃烧与橘猫舔毛的沙沙声响让景帝有些烦躁,他坐了片刻,开口唤人进来。
“冯尽忠。”
殿外候着的冯尽忠连忙躬身进来,脚步又快又轻,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恭敬敬:“老奴在。”
景帝弯下腰,一把将地上那只还在舔毛的橘猫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道不轻不重,把猫刚理顺的毛又揉乱了。
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见他没松手,便也作罢,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景帝语气听不出喜怒:“陕西那边,消息传来了吗?”
冯尽忠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陛下……沈公公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景帝抚摸猫背的手顿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闷得人胸口发紧。
冯尽忠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小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依旧不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发紧的东西,“那定国公的嫡长子徐世琛呢?也没消息传来?”
如今京城内外被京营三大营、九门提督严格封闭,只准进不准出,往来所有书信都要经过内侍监、锦衣卫双重严查审核,层层把关,但凡有半点异常便会被扣下,因此冯尽忠对京外讯息一清二楚。
他躬着腰,连忙回道:“回禀陛下,定国公府倒是有密信传来,信中言明徐公子一切无恙,并未身陷险境。”
听闻这话,景帝脸上的担忧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怀里的猫还在哼哼唧唧地发出响声,景帝看着它,忽然就不想抱了,看着也有些心烦。
他把猫放在地上,橘猫不明所以,四只爪子踩在金砖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景帝没看它,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淡得,却让人感受到一丝怒意“冯尽忠,你说,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冯尽忠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一丝不苟地回话:
“回陛下,按我大月律例,欺君之罪重者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或是充军边卫永世不得回京;轻者革职查办、罚俸枷号,永不叙用。”
景帝刚想开口,话到了嘴巴却拐了个弯儿,他想起沈小四离京时主动接下这烫手山芋,心里那股不爽被他强行压下,他挥了挥手道:
“罢了。朕看他主动担责,忠心可鉴,便饶过他这一回。”
默了默,他又开口,语气恢复平静:“对了,万钊明带着粮草赈灾款,还有多久能抵达陕西?”
“回陛下,万大人日夜兼程,快马加急赶路,一周之内,必定能抵达陕西境内,将粮草物资悉数送达。”
景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下去吧,盯紧陕西方向,一旦有沈小四的消息,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冯尽忠如蒙大赦,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合上殿门,不敢惊扰殿内的帝王。
殿内再次只剩景帝一人。
橘猫在门槛边蹲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它,又颠颠地跑了回来,拱了拱景帝的脚边。
景帝没动。
橘猫又拱了拱,用脑袋顶他的靴子,顶了两下,见还是没反应,便索性趴在了他的脚面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金黄色的毛球,尾巴搭在他的靴尖上,慢悠悠地晃着。
景帝睁开眼,垂下眼眸,看着脚边这只不知好歹的猫。
橘猫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他,“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在问“你怎么不理我”。
景帝看了它一会儿,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它一下。
橘猫被踢得往旁边歪了歪,四只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两下,稳住了身子。
它抬起头,看了看景帝,又看了看自己被踢开的位置,颠颠地跑了回来,重新趴在他的脚面上,比刚才趴得更紧,尾巴卷上了他的靴筒。
景帝垂眸看着这只猫,看了很久。
“小骗子。”他说。
第144章 出发去西安!
沈河看了朱钦煜一眼,低下头,又抬头再看朱钦煜一眼,表情复杂,有些难以言喻。
朱钦煜眨眨眼道:“公公看我干什么?”
沈河道:“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朱钦煜笑了笑,笑得阳光灿烂,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语气却半点不正经:“因为我想亲公公,所以才看公公。公公看我,难不成是想亲我吗?”
沈河:“………”
好家伙,6666,老铁你还是太强了,骚不过骚不过,我认输我认输行吗?
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一点,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河低下头,扯了扯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朱钦煜扣得很紧,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像两把合在一起的梳子,怎么都扯不开。
沈河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扯了两下,还是没扯动。
他不知道朱钦煜这小王八蛋对十指相扣为什么这么执着,动不动就牵手,动不动就牵手,到底想干嘛?牵手能当饭吃?
“公公要是不想牵手也行。”朱钦煜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那我抱着公公过去。”
呃……你马*
算了算了,沈河在心里安慰自己,牵手而已,牵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多块肉,也不会少块肉。
为了这个跟这个小王八蛋起争执,不值得不值得。
朱钦煜得逞了,他拉过沈河的手,低下头,嘴唇贴上沈河的指背,虔诚地、郑重地、像信徒亲吻圣物一样,落下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温度却烫得吓人,从指背一路烧到手腕,烧到手臂,烧到胸口,烧得沈河浑身都不自在了。
沈河的耳朵彻底红,红得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情。
他撇过头,不敢再看朱钦煜,声音有些结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这这下你满意了吧?走吧!”
朱钦煜低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河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公公,你可真可爱,我感觉我又忍不住了。”
你马蛋!骚了个哄的!
以往怎么就没发现这小王八蛋说话这么骚呢?
沈河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他一口:“好好讲话行不行!”
他不想再跟这小王八蛋废话,扯着他的手就往前拽。
朱钦煜又大笑了两声,那笑声落在沈河耳朵里,让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另一边,徐世琛的卧房内,药味弥漫,刺鼻得紧。
徐世琛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石仔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苦着脸劝:“徐大人,这里真没有您要的蜜饯,您就喝了这药吧,喝了才能好得快。”
徐世琛没动那碗药,反而靠在墙上,一脸抗拒:“不喝!这中药苦得要命,换你,你喝得下去吗?啊?!”
石仔凑过去闻了闻,脸瞬间皱得跟苦瓜一样,默默点头:好吧,是他,他也喝不来,这药闻着就不像人能喝的!
徐世琛缩回床里,把铺盖盖在脑门上,瓮声瓮气:“你要喝你喝,反正老子可不喝,苦了吧唧的,谁爱喝谁喝!”
石仔张了张嘴,正要再劝,一道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我的天呐”那声音贱兮兮的,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和几分故意的调侃,
“我们堂堂定国公长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大人,竟然连中药都不敢喝?说出去怕不是要惹人笑话?”
埋在被子里的徐世琛身体猛地一僵。
被子“唰”地一下被掀开了,徐世琛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动作快得石仔都没反应过来。
他一把夺过石仔手里那碗药,仰起头,“咕噜咕噜”几口灌了下去,喝得又快又急,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喝完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擦了擦嘴唇,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双手抱臂,下巴微抬,眼神硬邦邦的: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娇弱?区区一点中药,你真当我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