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钟布政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间屋子的焦躁:
“公公,都拿过来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省里面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下官处理……”
都指挥使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对对,还有卫所那边,也有很多事情……下官等就不打扰公公了……”
其他几个指挥使、同知、佥事也跟着点头哈腰,嘴里含混地应和着“对对对”“是是是”,脚步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了。
沈河翻开一本屯田鱼鳞图册,又翻开一本军黄册,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语气淡淡的:“在其位谋其事,大家各司其职,很不错啊。”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几个身上还带着胭脂味的指挥使,“就是胭脂还是少抹身上一些为好,对身体不好。你们说是吧?”
几个指挥使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是是是……公公说得是……”
“公公,那我们走了?”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了册子上,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毕竟他们都这么说了,沈河一时半会还真的留不下他们。
整个陕西省都要运转,把他们全部关在这里,影响了陕西省的运转,沈河还真担不了这责。
必须要万钊明带着军队来,沈河才能里里外外地洗清整个陕西省的上层官僚体系。
几个人如蒙大赦,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大厅。
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从猫嘴边逃生的老鼠,出了门之后,步子就大了,脚步声远了,散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钦煜从身后走过来,他的手搭上沈河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着。
随后他从背后环住了沈河,下巴搁在沈河的发旋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公公看得懂这个吗?”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屯田鱼鳞图册,他的农学专业课里有过试验统计和方法,有过田间种植设计。
可那些跟眼前这本泛黄的册子完全是两码事。
现代人的知识体系,在这堆故纸堆前,确实有些使不上力。
他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
朱钦煜将头靠在沈河头上,蹭了蹭:“公公,抓几个布政司照磨所的官员来,不就行了?”
沈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青石板路上,风裹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都指挥使走在最前面,几个指挥使、同知、佥事跟在后面。
“大人……”一个指挥使追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和担忧,
“底册和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都是改过的,这没问题。可万一……万一他们要亲自清丈田亩,不信造册呢?”
都指挥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声音里的笑意听得很分明,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凉飕飕的。
“他不是想挪用军饷来赈灾吗?”
“军饷短缺,底层士兵就会哗变。”
他继续往前走,“到时候兵变,一个不小心……杀了这位公公,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身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
第149章 穗穗平安
果不其然,沈河与朱钦煜传了布政司照磨所的几名官吏,细细核对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及各类底册,册籍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竟查不出半分差错。
沈河当即不再多问,转头唤来那四名瑟瑟发抖的军户士兵,沉声道:“走,带我们去看看你们被侵占的军田。”
四个士兵连连点头,爬起来,躬着身,在前面引路。
沈河留下十几个亲兵守着那堆册子全省的鱼鳞图册、西安府的鱼鳞图册、屯田册、军黄册、布政司的底册,全锁在一间屋子里,门口站了人,窗户封了条。
他就带着朱钦煜和石仔,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了。
西安城郊。
风比城里更大,黄沙漫天,田亩一片连着一片,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朝天张着,无声地喊着什么。
沈河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块地……
土质肥沃,墒情尚可,虽然今年大旱,但底子好,比起其他地方,还算能看出几分田的模样。
田头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郑指挥”。
为首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河的脸色,又指了指远处另一块地:“大人……那才是我们的军田。”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块地在这块地的另一边,隔着一道干涸的河沟。
地面龟裂得像摔碎了的瓷碗,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干硬的土块泛着惨白。
别处长庄稼,这里长草……甚至连草都长不高,稀稀拉拉的,黄巴巴的,像害了病的人。
田头的木牌上写着这户军户的名字,字迹模糊了,被风沙磨得看不太清,那块地的确是军田,至少册子上写着是。
将原军田挪给自己成为私有田,再开垦根本不适合的地作为田地充做军田,以此来蒙混朝廷。
都是这些军官的老手段了。
沈河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为首的士兵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道:“大人……能不能……饶小的一命?”
沈河没理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石仔。
“粮草什么时候到?”
石仔算了算日子,河津县那边,徐世琛留在了那里,那些乡绅被沈河逼着去把其他各地的乡绅骗过来,河津县的粮价已经稳住了。
刘县令派了衙役,先运了一批粮草过来,算着脚程……
“不出四日,应该就到了。”
沈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正要说什么,田埂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光景,蜡黄蜡黄的,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麻衣,袖口磨成了絮,裤腿短了一大截。
他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从田埂那头跑过来。
“额爹”
男孩冲过去,一把抱住为首的士兵,整个人挂在士兵的腰上,脸埋在士兵的衣襟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给额带粮食没得?额娘今天都没吃饭,额和额娘都好饿。”
士兵的手搭在男孩的后脑勺上,拍了拍,然后轻轻推开男孩,躬着身,赔着笑。
他看向沈河,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大人,这是小的犬子,不知礼数,还请大人勿怪。”
随后又低下头,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还不快行礼,喊大人好。一点都没规矩。”
男孩转过身,怯生生地看了沈河一眼,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揪着衣角,揪了好几下,才弯下腰,声音又轻又糯:
“大人好……”
沈河蹲下身,目光平视着男孩。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落在男孩的头顶上,“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沈河的笑脸,怯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回大人……额叫宏业。”
沈河挑了挑眉:“宏业?好名字啊。谁给你取的?”
男孩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额爹给额取的。”
士兵站在一旁,躬着身,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让大人见笑了。小的对他也没什么期望,只是希望……他长大了能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就好了。”
石仔站在沈河身后,听着这话,眉头拧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强抢”
“石仔!”沈河当即沉声打断他。
石仔猛地回过神,立刻闭上嘴,躬身认错:“对不起……公公,是我鲁莽了。”
沈河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饼。
白面做的,巴掌大小,烤得金黄,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块烧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沈河把烧饼递过去:“刚刚听你说,你娘还没吃东西。你拿这块烧饼,和你娘分了吃。别饿肚子了。小孩子多吃点,才能长高。”
小男孩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见士兵点头应允,立即喜笑颜开,伸出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烧饼,连连道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歪着头,看着沈河,看了好几息,忽然冒出一句,“咦,大人长得好好看啊……”
男孩文化水平有限,面对好看的事物,翻来覆去就是“好看”“真好看”“大人怎么这么好看”等等,就没什么像样的形容词。
沈河被他逗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的:“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男孩从沈河面前拨开了。
朱钦煜站在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周身散发着不善的气息。
士兵吓了一大跳,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抖:“大、大大大人……犬子是做错了什么吗……小的……小的……”
“没事,不用管他,他就是这性子。”
沈河无奈,伸手一把将朱钦煜拉回身边,低声问道:“你又闹什么脾气?”
朱钦煜转过头,目光幽怨,语气悠悠的,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看来日后还是要给公公戴上面罩为好。”
沈河:“?”
这又是演哪出戏?
小男孩却不怕生,又仰起头,看着朱钦煜,脆生生道:“这位大人身形也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