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朱钦煜戴着面罩,小男孩看不清朱钦煜的面容,单从身材来讲,小男孩就分辨出出来眼前蒙面之人肯定是位大帅哥!
朱蒙面之人高冷钦煜面无表情,压根不理会他。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开口道:“您和这位大人站在一起,就像……就像天作之合。”
士兵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拍得男孩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我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好好读书,什么天作之合,会说话不?”
男孩捂着头,一脸痛苦面具:“额学习也没用,额又考不了科举,学习有啥子用嘛。”
士兵扬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垂在身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
朱钦煜从怀里掏出两块面饼,比沈河那块还大,还厚实。
他不由分说一股脑塞给宏业,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多吃点,快点长高。日后若想成就一番事业,可去辽东,投到李志章将军麾下从军。”
男孩抱着面饼,笑得合不拢嘴,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沈河无语地看了朱钦煜一眼,嘴角抽了抽。
石仔站在一旁:“阿咧阿咧……”
自从上次那个亲兵因为说“阿巴阿巴”莫名其妙惹朱钦煜生气了,石仔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能说“阿巴阿巴”。
于是他换了词,说“阿咧阿咧”。
至于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但至少朱钦煜没再瞪过他。
宏业接过面饼,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编织得粗糙的穗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河面前,小声道:
“额娘说,要礼尚往来。大人给额烧饼,额就把穗子送给大人,家里没别的值钱东西了,希望大人不要嫌弃。”。
掌心摊开。
穗子红色的丝线编的,编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边角处起了毛,颜色也有些褪了,看得出来,被人保存了很久,很用心。
他把穗子塞进沈河手里,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祝福:“祝大人穗穗平安!”
沈河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口夸赞:“真可爱。
话音刚落,他骤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冷飕飕的气息,周身温度都降了几分。
沈河心头一顿,咬了咬牙,硬生生改口,憋出一句:“当然了,没有某个小朱子可爱。”
下一秒,身后的寒意瞬间消散,温度恢复如常。
沈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幼稚。
白痴。
小屁孩。
男孩眼前一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四处张望:“猪?哪里有猪呀?”
小男孩没听懂,眼睛猛地一亮,好奇地四处张望:“猪?哪里有猪呀?”
就在这一片细碎的动静里,一名亲兵屁滚尿流地从远处狂奔而来,神色慌里慌张,脸色惨白如纸,伸手指着西安城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公……公公!”
沈河道:“怎么了?慢慢说,别慌张。”
亲兵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公公!行辕处……烧了!”
沈河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些……那些全省鱼鳞图册、底册、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亲兵的脸白得像纸,“全部……全部都烧了啊!”
石仔先炸了。
“什么?!”石仔的声音拔得老高,脸都变了形,“全烧了!”
朱钦煜皱眉:“怎么烧起来的?”
亲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不、不知道……好像是灶台起火了,然后就烧了……”
“灶台离那间屋子……隔了很远啊……”
朱钦煜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你们守着鱼鳞图册的时候,有谁出去过?”
亲兵想了一会,汗如雨下:“都……都出去过一会儿。上厕所。”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大家都有些闹肚子了。”
沈河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妈的。”
心头的火气直往上窜,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没了可重新造册,重新划分军田。
可那全省底册、西安府底册一旦化为灰烬,就等于彻底斩断了他对陕西土地权属的掌控……
连整个陕西、整个西安府究竟有多少田亩、田产归属何人,都成了一笔糊涂账,连重新划分的根基都没了。
这火烧得太巧了!
他们一行人不过离开行辕半炷香的功夫,册籍就着了火。
值守的亲兵偏偏集体闹肚子,离了岗位。
连灶台离那间封死的屋子隔了老远,火势却能精准窜进屋内,把所有底册烧得片纸不留。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早布好的局!
更关键的是,知晓他留下亲兵守册、知晓那间藏册屋子位置、知晓他今日要去军田实地核查的,唯有随行的亲兵!
如今册烧人散,分明是内部出了内鬼!
朱钦煜缓步走了过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河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公公别担心,有我在呢。”
他话音未落,转头冷喝一声:“石仔!”
石仔正为册籍被烧急得满脸通红,听见叫唤猛地一个激灵,当即立正应声:“在!”
“现在立刻赶回行辕,”朱钦煜语气凌厉,“将所有值守的亲兵全部召集到一起,逐间搜查他们住的营房、附近的伙房、甚至行辕周边的草棚柴房,重点查两样东西”
“第一,有没有多出来的银钱、布匹、粮食等物;第二,附近的钱庄、当铺、粮行里,有没有挂着亲兵名字的户头,有没有来路不明、突然存入的钱财!”
亲兵的家都在东南地区,和陕西牵扯不深,为什么冒险做出这种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钞能力。
不得不说,朱钦煜日后不愧是中兴之主,这反应能力和逻辑能力杠杠的。
沈河抿紧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掌心那枚宏业送的穗子,红丝线被捏得发皱。
他没说话,望着朱钦煜的背影…
沈河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第150章 浑水
很多人不知道鱼鳞图册底册是什么?
就是朝廷重新丈量天下田地时,记在最前面的那本原始账本。
官府派人下到乡里,一块田一块田去量,谁家有多少地、在哪、边界挨着谁家、该交多少税,全都先一笔一笔记在这册子上,不修饰、不造假。
这就是底册。
底册被烧了,失去底册的沈河不知道整个省,整个西安府到底有多少田亩,也不知道他们该交多少税。
沈河想查军田,想重新划分军田就需要重造底册。
重造底册就必须清丈田亩。
清丈田亩就会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会得罪皇室宗亲藩;得罪当地的大地主大豪绅;会得罪在职官员和退休的官僚,有一些还是从京官退下来,身边还有同乡在京当官;也会得罪地方胥吏和豪强爪牙;会得罪勋贵。
原本大家通过一系列的操作,好不容易兼并和隐藏了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都没在底层上面登记,也就是说,他们兼并了大量的土地,还不用交税。
如今清丈田亩,就会把他们隐报的田地给清出来,一旦查出来,面临牢狱之灾是一回事,他们不仅要追回往年没有交的税,还要把土地给吐出来,这极大的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背后之人烧底册的目的就在于此把水搅浑,把多方势力给牵扯进来,让沈河查军田的阻力变大!
当然了这还只是一方面。
沈河面临的第二大问题。
那就是……
朱钦煜。
没过一天,内鬼很快就查出来了。
是一个很年轻的亲兵,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一副老实相。
一见到沈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哭喊着求饶。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哭着道出所有原委:
他说他家里很穷,穷得揭不开锅的那种穷。
爹娘种地,收成只够吃半年,剩下半年靠野菜撑着。
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他投军,不是为了报国,是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安家费。
他入了于宪的营,去了东南抗倭。
打了几年仗,身边的战友一批一批地换,有的死在倭刀下,有的死在瘴气里,有的死在海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活下来了,身上添了七八道疤,耳朵被震聋了一只,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于宪看他老实,把他留在了身边当亲兵。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他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家里的爹娘,想弟妹,想那几锭银子能买多少地、能盖几间房、能让一家人吃饱几顿饭。
所以他赌了。
“大人,”亲兵的声音破碎不已,“小的真的是穷怕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够小的和家人活八辈子了……小的就想赌一把……万一赌成功了呢……”
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的裂缝里,“赌成功了,小的就可以好好回家和父母在一起,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尖舔血、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身首异处的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