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满脑袋枯草,像两条被遗弃在墙角的野狗。
带头哗变的士兵是个黑壮的汉子,姓闫,叫闫卫,是西安左卫的一个小旗。
他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一个捂着肚子,浑身发抖。
另一个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双眼睛在转。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衙役的衣裳,破旧不堪。
闫卫抬起脚,踹了沈河两脚。
不轻不重,但还是踹得沈河肋骨生疼,沈河皱了皱眉,忍着没出声。
朱钦煜躺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那个阉人呢?”闫卫满脸戾气问道。
沈河睁开眼,强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眼眶泛红,带着哭腔瑟瑟发抖道:
“各位……各位好汉饶命啊!那个阉人太监早就跑了!带着他身边的亲兵侍卫,仓皇逃走了!”
“什么?!”闫卫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后面跟来的人听到这话,脸全白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说怪不得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粮食!”
“他跑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这样没抢到粮食还要杀头的啊!”
“早知道就不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闫卫的脸黑得像锅底,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又踹了沈河两脚,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踹得沈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疼得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密了。
你他喵无影脚啊,踹这么重干什么!
“说!那个阉人逃去哪了!”闫卫厉声呵斥,言语尽是威胁之意,“你不说,我们就杀了你!”
沈河吓得浑身发抖,摆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怯懦模样,哆哆嗦嗦地指着都司署方向:“他……他朝着那个方向跑了!”
“没错!就是那个方向,看着像是往都司署的方向去了!”
闫卫眯着眼看着他:“千真万确?”
沈河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他穿着红袍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群人,往都司署那边跑了!”
“小的要是说了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朱钦煜悄悄揪住了沈河的手。
闫卫直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黑压压的、躁动不安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一样的人群挥了挥手。
“走!兄弟们!去都司署!”
“走!”
“走!”
“杀了那个阉党!拿回我们的粮食!”
人群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喊声震天,举起手里的锄头、镰刀、木棍,浩浩荡荡地朝院外涌去。
脚步声像擂鼓,像打雷,像几百面鼓同时被敲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闫卫走在队伍最前面,迈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来,一把抓住沈河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带路!”
沈河被他拎着,脚离了地,蹬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不……不不……这位弟兄……我……”
“废什么话!”闫卫把他往地上一扔,沈河摔了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走!”
第154章 反将一军!
朱钦煜站起身,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头发乱得像草窝,额头上还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
朱钦煜声音平井无波道:“我给你们指路。”
闫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有些惊讶道“包青天?”
朱钦煜:“……”
闫卫总觉得眼前这个包青天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他声音带着几分审视:“你给我们指路?”
“嗯。”朱钦煜没有多说一个字。
闫卫想了想,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他俩谁指路对于闫卫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因此也没多想:“那走吧。”
他又指了指沈河,“你也走。”
沈河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笑容谄媚得像一个跑江湖卖假药的骗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走走走,走,小的这就走。”
几百人浩浩荡荡地涌出了行辕,走在西安城的大街上。
那些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商铺早早就关了门,门板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在门缝里偷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街边的住户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敢留。
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几千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那些生锈军械碰撞的叮当声。
沈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朱钦煜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而行。
闫卫走在他们后面,目光像两把锥子,时不时地在两个人背上扎一下。
“公公,疼吗?”朱钦煜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河能听见。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河的膝盖,那里有一块暗色的泥印,是刚才被踢的。
沈河没在意,随口道:“还好,不疼,没啥事。”
朱钦煜垂下眼帘,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不过脸黑得盖住了阴影。
他语气沉沉,满是愧疚道:“都是我不好,又让公公受伤了。”
沈河怔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朱钦煜。
这人脸上糊着炭灰,额头上画着月牙,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眸盛满了自责、心疼、还有一种恨不得替他去挨那几脚的焦躁。
仿佛闫卫踢的人不是沈河,而是朱钦煜一样。
沈河望着这双眼睛,心里有块地儿,无声地被碰撞了一下。
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这不怪你,别自责了。”
朱钦煜轻轻触碰了一下沈河,指腹在他掌心处揉了揉。
老人总说:揉掌心,可以消解人的疼痛。
常搓掌中心,少受皮肉疼。
朱钦煜看不得沈河受一点苦。
……
都司署。
都指挥使正半躺在太师椅上,脚边跪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捶腿,一个捏肩。
墙角里,几个乐师正吹拉弹唱,丝竹之声袅袅绕梁。
堂中央,两个舞女扭着腰肢,水袖翻飞,脸上画着浓浓的脂粉,嘴角挂着职业的笑。
都指挥使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跟着节拍轻轻叩着,一脸陶醉。
“大人大人”一个下属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把乐师的曲子都打断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跪在地上,“大人!不好了!那、那群士兵来都司署了!”
都指挥使的眼睛猛地睁开,手指停在大腿上,脸上的陶醉瞬间碎了个干净,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恐的东西。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他们来都司署干什么?不是让他们去找那个沈小四吗?”
下属跪在地上,语气含糊不清:“不、不知道啊……听、听说,那个沈小四跑来都司署了……”
都指挥使的手一松,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像一片被人遗弃的落叶。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两个捶腿的小丫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退到一边。
“他跑来干什么!”都指挥使的声音又急又厉,“欠根的,麻蛋真阴毒,想搞祸水东引啊!”
他气得将太师椅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舞女吓得停了舞步,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乐师抱着乐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你们怎么不拦着点?!”都指挥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下属脸上,刮得下属缩了缩脖子。
下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铺天盖地的嘈杂声。
沈河站在人群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都司署的大门,声音又尖又亮,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就是这儿!那个阉人估计来到了这里!”
闫卫一挥手,随机从路边揪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人缩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闫卫的声音像石头砸下来,砸得那人浑身一颤:“你可否见到有人过来?”
路人吓得脸都白了,指了指都司署的方向。“好、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群人骑着马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