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景帝看着跪在被褥上、低着头、连脊背都在微微发抖的孩子,语气冷漠,字字疏离:
“既已到了启蒙之年,便该静心读书修身,别整日东游西荡,蹉跎光阴,惹人厌烦。”
朱钦煜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既已到了启蒙之年…
可是父皇,你和母妃都没有给我找启蒙先生。
大哥有启蒙先生,二哥也有启蒙先生,我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偏偏就只有我没有启蒙先生。
没有启蒙先生,我又该如何启蒙?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二皇子朱钦朗,他的膝盖破了皮,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惹得父皇不快。
景帝说完这些话,便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给这两个儿子。
他漠然地吩咐张诚,让人来接两个皇子回去,说完便起身走了。
景帝前脚刚走,皇后后脚就冲了进来。
她左看右看,一眼瞧见缩在墙角的二皇子,惊呼一声:“钦朗!”
二皇子抬头看见皇后,泪汪汪地扑了上去:“母后!”
皇后心疼得不行,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有没有受伤?”
二皇子撅着嘴,伸出自己磕破了膝盖的那条腿,指着一片青紫的伤口告状,“母后,儿臣这里疼,呜呜呜呜……”
皇后蹲下身,低下头,对着二皇子的膝盖轻轻吹了吹,又捧着他的手,在掌心里揉了又揉。
“还疼不疼?母后给你吹吹,给你揉揉,痛痛就飞走了。”
二皇子破涕为笑,把脸贴在皇后的脸上,“母后再揉揉再吹吹,儿臣还想要!”
皇后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好,母后一直揉,一直吹,揉到你不疼为止,吹到钦朗笑为止。”
朱钦煜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小小的身影被皇后抱在怀里,脑袋靠着她的肩膀,手搂着她的脖子,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说着“母后,儿臣还要”。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伤,擦破了一大块皮,不仅手上,脚上也有伤。
朱钦煜悄悄把手和腿缩了起来,不让人看见。
当然也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意。
殿外的脚步声又近了,淑妃匆匆赶到。
她的发髻也是乱的,钗环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有几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在风里飘着。
她眼睛里满是焦灼和慌张。
她不是为朱钦煜来的。
她是为景帝来的,她以为景帝还在这里,以为能借着接孩子的机会能见上景帝一面。
她冲进殿来,目光急切地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的人。
当目光触及到抱着二皇子的皇后上,她脸色沉了下来。
淑妃走过去,草草行了一个礼,声音冷硬,“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正低头哄着二皇子,头都没有抬。比起淑妃的大不敬,皇后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伤势,所以她没过多计较。
随意颔首道,“淑妃也来了”后就抱着二皇子离开了殿内。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皇后抱着二皇子离去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她的嘴唇在哆嗦,等到皇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诅咒。
“贱人。”
第179章 阴雨6
在淑妃的心里,皇后算什么东西?在王府中,明明跟景帝关系最好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她!不是皇后!
皇后只是个趁着世子醉酒、趁虚而入的贱人罢了。
一个投机取巧、乘人之危的贱人,也配在她面前摆架子?
当然,她也从来没有反思过,她自己也是靠着下药才爬上世子的床。
人总是这样,总是分不清自己的定位,总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众人皆醉,我独清。
嫉妒与不甘彻底扭曲了淑妃的心性,她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眼底恨意翻涌,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
“疼……”
朱钦煜微弱的一声低吟,终于将癫狂边缘的淑妃拉回神。
她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情绪失控,指尖死死掐在朱钦煜的胳膊上,已然掐出一大片青紫淤痕。
淑妃低下头,看着朱钦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急切道:“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看看母妃和你?”
朱钦煜还没来得及出声,下一个问题又砸过来了。
“你有没有讨你父皇的欢心?”
“你父皇有没有提过我?”
“你说话啊,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不说话!”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朱钦煜一个都答不上来。
景帝总共就跟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来做什么”,一句是让他别在这里惹人厌烦。
淑妃迟迟等不到回答,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带着一股绝望。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响,“怎么办……怎么办……世子不要我了……世子不要我了……”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陷入了一个走不出来的循环,一遍又一遍地念。
念到声音发涩,念到眼眶发红,念到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朱钦煜的手背上。
朱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母妃……”
淑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贱人趁虚而入,世子不生气,我只是下了个药而已……”
“我只是下了个药……我只是想跟世子在一起……”
“我们不都是一起的吗?在王府的时候,我们不都是一起的吗?”
“为什么世子殿下就不愿意原谅我了呢?”
她哭了,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声音里全是破碎的绝望:“小煜……你父皇不要我们两个了……”
“你父皇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她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人,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空气从指缝间溜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在下坠,一直在下坠,没有底,没有尽头。
淑妃是个孤女,是个乞丐,无依无靠,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要拉扯。
在这个世道里,她活得比谁都艰难,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连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都不知道。
前半生,她靠着别人的施舍、街坊邻居的怜悯,吃着百家饭,才堪堪活了下来。
直到衡王妃把她捡回衡王府。
衡王府就是她的家,是她漂泊半生中唯一的依靠。
衡王妃和衡王世子,就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衡王妃去世之后,衡王世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景帝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的“家”。
现在,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淑妃怕极了。
她怕回到从前那种孤苦无依、漂泊不定的日子,怕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算计一切能算计的,只为了挽回景帝的心。
等她终于发现,自己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心机,都没办法让那个男人回心转意的时候
她疯了。
淑妃生下朱钦煜,本就是为了有一条和景帝之间的纽带。
当她发现这条纽带根本起不了作用的时候,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抱负,便铺天盖地地倾泻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为什么你不能派上该有的用场?
为什么我千辛万苦生下你、养大你,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当一个工具没有起到作用的时候,主人往往就会把这个工具视作废铁,将它丢弃。
小小的朱钦煜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温温柔柔的母妃,变了。
言语辱骂是最轻的。
淑妃动不动就对他拳打脚踢,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小孽障,怎么就不起作用呢?”
“我生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淑妃打朱钦煜是真下了狠手。
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见不到一处好肉。
每当这个时候,朱钦煜都会蹒跚地爬过去,抱住发了狂的母妃,苦苦哀求:“母妃……我是小煜啊……母妃,我这里疼……”
他以为,学着二皇子的样子撒撒娇,母妃就会像皇后心疼二皇子那样,心疼他、嘘寒问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