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听说了吗?沈小四要走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开眼啊!这个祸害终于要滚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跟过年似的。
那些平日里被沈河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乡绅士绅,一个个喜极而泣,恨不得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来庆祝。
等他们打听清楚接任的人是谁之后……
笑容全都僵在了脸上。
蔡德。
江西按察使蔡德。
有人颤着声问:“这个蔡德……是什么来头?”
没人答得上来。
江西离陕西太远,朝堂上的事他们也不是门儿清,只能赶紧派了人去打听。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陕西的乡绅圈子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崩溃了。
“卧槽!”
有人在自家书房里摔了杯子,茶汤溅了一身,都顾不上擦。
“这个蔡德,在江西当按察使的时候,一口气裁撤了三成的吏员!三成啊!那些贪赃枉法的,一个都没跑掉,全被他撸了个干净!”
“他还清丈了江西的田亩?不是已经清过了吗?”
“清是清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他重新清了一遍,硬是从那些世家大族嘴里抠出了两千多亩隐田!”
“两千多亩?!”
“还不止!他还整顿了江西的盐政,把那些吃拿卡要的盐商罚得倾家荡产,补了国库三十万两银子!”
有人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他妈……这不是第二个沈小四吗?”
“不,”有人苦笑着纠正,“这他妈比沈小四还狠。沈小四好歹是个太监,蔡德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还是解元联捷啊!根正苗红的文官。”
“沈小四来,咱们还能骂他阉党当权、祸国殃民;蔡德来,咱们骂什么?骂他清正廉明、刚正不阿?”
屋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了一句:“老天爷,我再也不说你是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好吗?”
消息继续往下传,传到那些普通百姓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听说新来的布政使是个好官?”
“杜大人说的,还能有假?”
“那就好,那就好……沈公公走了,咱们的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沈公公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个好人。”
百姓们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不懂什么派系斗争。
他们只知道,那个给他们分了好田、补了军饷的沈公公要走了。
而新来的那个,听说也是个好官。
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行辕里却安静得很。
沈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他对面坐着杜惟明。
两个人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
沈河托着下巴,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左冲右突都找不到出路,像个被堵在巷子里的倒霉蛋,进退两难。
杜惟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神情从容得让人想打他。
“沈公公,该您了。”
“我知道。”沈河没好气地说,“别催,让我想想。”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盯着棋盘,仿佛要把那几颗白子盯出两个洞来。
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里不行,那里也不行,走这边要被吃,走那边要被围……
妈的,这棋没法下了。
杜惟明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吞吞的,不显山不露水。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被套得死死的了。
沈河下了大半年的棋,就没赢过一回。
他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朝杜惟明身后一指,满脸惊诧:“杜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杜惟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沈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把棋盘上的一颗白子拈了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然后又迅速地把自己的黑子挪了个位置,把那条被堵死的路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等杜惟明转回头来,沈河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脸上挂着无辜的笑。
“怎么了?”杜惟明问。
“没什么,”沈河笑眯眯地说,“我看错了。该我下了啊……”
他手指一点,落下一枚黑子。
杜惟明低头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新出现的变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沈河。
沈河一脸正气,目不斜视。
杜惟明叹了口气。
“沈公公,”他慢悠悠地说,“您方才拿走了我一颗白子。”
沈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摆手:“哪有哪有,杜大人你看错了。”
杜惟明又叹了口气,伸手到沈河袖子边,轻轻一抽。
那颗白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沈河:“……”
沈河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帮你捡的,对,我就是看你那颗白子要掉了,帮你捡起来。”
杜惟明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您看我信吗”。
沈河厚着脸皮,又笑了两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胡乱一搅:“重来重来,这局不算。”
杜惟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拆穿他,只是抬手把旁边温着的酒壶拿了过来,端正地倒了两个杯。
他举起酒杯,朝沈河道:“沈公公明日就要离开西安了。沈公公来到这里大半年了,说实话,下官是真舍不得沈公公。”
沈河端起酒杯,打趣道:“我记得杜大人你不是不喝酒吗?”
杜惟明道:“沈公公怎么知道?沈公公调查过我?”
沈河道:“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嘛,肯定要先了解一番。见谅见谅。”
杜惟明笑了笑,没有介意的意思:“是不喝酒。小酌怡情,大酌伤身。如今是小酌,怡情也未尝不可。”
沈河哈哈笑了两声:“杜大人,我走了之后,陕西就要靠你了。”
杜惟明收了笑,正色道:“这是自然。不过……陕西还会安稳几年的。”
沈河挑眉:“此话何讲?”
杜惟明道:“新任的左布政使下官听说过。是个正直廉洁的人,是个重实事的人。在谢党专政的那几年,都能保持自己的心,不卑不亢。我相信,他来到陕西,陕西依旧还会维持现状的。”
沈河道:“你这么说,朝廷倒是派了个你看好的人来?”
杜惟明道:“看不看好不重要,为民做实事,就好。就是清田清得差不多了,就是藩王的田,始终不能动。”
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河听:“要是有一天,能清藩王的田,就好了。”
这是点我呢!
让我去给景帝耳边吹吹风呢!
沈河握着酒杯,没有接话。
藩王。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扎在大月的身上,扎了几十年,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那些朱姓子孙,裂土封王,占田纳粮,一个个富得流油,却不用交一粒米的税。
朝廷养不起他们,百姓也养不起他们,然而谁都不敢动他们。
藩王始终是大月的一颗疮,越来越大,怎么都割不掉。
杜惟明忽然话锋一转:“看来,皇上真的是变了很多。”
沈河一愣。
哥们你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我们刚刚不还在讲藩王吗,咋扯到景帝那个老B登了?
“怎么就说到陛下了?”沈河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