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老齐沉默了片刻。“闫兄,你爹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高兴。”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道:“我听别人说,京城不比陕西。京城达官贵人多,规矩也多。你去到那里,一定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冒冒失失,那么鲁莽了。一定要谨言慎行,要小心为上。知道吗?”
闫卫把面饼塞进怀里。“知道了。”
老齐又拉住他的手。“你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
老齐还是不放心,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晨雾里,退到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中,朝闫卫挥了挥手。
闫卫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齐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晨光里,清清楚楚。
“好兄弟,一路顺风!”
闫卫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走到马车边,压低声音。“沈公公,那些百姓是来送您的。”
车帘没有掀开。
安静了一会儿,沈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隔着棉被。“知道了。”
“公公,您不去看看吗?跟百姓告个别。”
又是沉默。
“不用了。”
比起告别,我还是比较怕死。
再说了,人生常在别离中。
就不要老是告别了。
石仔也凑过来。“公公,真的不去?人家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石仔。”
“嗯?”
“你话怎么这么多?”
石仔闭上嘴,缩了回去。
闫卫从怀里掏出那包面饼,从车帘缝隙里塞了进去。
沈河接过去,摸了摸,温热的。
他把面饼放在身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站在晨雾里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瘦瘦的,身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刘妹儿。
她牵着妹妹的手,妹妹手里抱着襁褓,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从河津县到西安,这么远的路程,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妹妹,跋山涉水地走过来,只为了再见那个好心大哥哥一面。
沈河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他放下车帘。
“走吧。”
闫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
他下了马车,翻身上马,朝那些还在城门口张望的百姓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驾”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
因为沈河的车队是分批出城,再加上只有两辆朴素简约的马车,其余人都骑马,混在清晨出城的商贩队伍里,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些在城门口等了一夜的百姓,直到马车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辆马车……是不是就是沈公公的?”
“好像是……”
“啊?沈公公走了?我们还没见到他呢!”
“算了算了,”有人拉了拉旁边的人,“沈公公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咱们把东西放下就是了,心意到了就行。”
老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后脑勺,忽然咧嘴笑了。
“闫兄,一路顺风啊。”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了很远。
不知道闫卫听没听到。
第208章 刺杀1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沈河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包面饼,他没有掀开帘子。
出了城,沈河让车队拐上了小路。
石仔凑过来问为什么,沈河说绕路。
石仔又问为什么绕路,沈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佛曰:不可明说懂不懂。
石仔就不问了。
史学界有一句话朱姓皇帝易溶于水。
朱属火,火溶于水。
沈河属水,与水同根同源。
在走水路和走陆路之间,沈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路。
笑话,在陆路上被追杀,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在水路上被追杀,他直接表演一个王保保一根木头横渡黄河,给徐达震惊得懵逼的场面!
事实证明,沈河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群在陕西被沈河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士绅,果然联合起来,在陆地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在城门口安排了眼线,在驿站里收买了驿卒,在几个重要的关口埋伏了人手,就等着沈河自投罗网。
结果等了三天
连沈河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等到。
“人呢?!”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士绅拍了桌子,茶盏蹦起来又落回去,哐当响。
“回老爷的话……沈小四好像……好像没走陆路。”
“那走哪儿了?!”
“……水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骂声。
“水路?!那孙子走水路?!”
“我们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通驿站,结果他压根没走驿站?!”
“他娘的!这不耍人吗!”
山羊胡老士绅气得胡子都在抖,哆嗦着手指着门外:“追!给我追到水路上!不能让那个阉人活着回京!”
可是追到水路上,谈何容易?
从山西到顺天府,桑干河绵延数百里,分支无数,码头无数。
沈河还使了个心眼,一行人分成了五批,在不同的码头登船,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坐一模一样的船。
五艘船,二十多个人,在黑夜中,分不清谁是谁。
刺客们在码头上蹲了三天,眼睁睁看着五艘船从不同的方向驶入河道,一艘都不敢跟。
“哪艘才是沈小四的船?”
“不知道……”
“这他妈怎么杀?”
刺客首领沉默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跟!五艘都跟!跟到确定哪艘是为止!”
五艘船,每艘后面都坠了尾巴。
沈河站在船头,看着身后空荡荡的河道,心情颇好。
“想阴我?”他小声嘀咕,“下辈子吧。”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在船舱里窝着,跟石仔下棋,跟闫卫聊天,偶尔冒出头来看看两岸的景色。
初春的桑干河,冰面刚刚化开,河水清冽,两岸的山坡上,野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一切都很好。
离顺天府,只剩两天的路程了。
那天晚上,沈河睡不着,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发丝也被吹散了。
他走到船头,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