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短短七日,牵连诛杀者足足千人之多,一颗颗染血的人头源源不断押送京城,堆满北镇抚司刑场,惨烈景象,骇人听闻。
朝野震动,无人敢置一词。
终于,有正直官员不忍见杀戮过甚、株连太广,想要劝阻。
赵从简就是其中之一。
他穿整好了官服,戴正了官帽,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确认自己仪容整洁、无可挑剔。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方步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他都在打腹……“陛下息怒”到“法不可滥”,从“以仁治国”到“恐失人心”,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足足想了一篇千字文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劝住皇上。
到了西苑门口,他愣住了。
东厂番子站成两排,呈一个巨大的“八”字,从西苑门前一直延伸到甬道两侧,少说有上百人。
他们穿着褐色的直身,手里握着大棒,齐刷刷地站着,像两道人墙。
赵从简的步子慢了下来,他整了整衣领,挺了挺胸脯,走上前去,对着最近的一个番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平和:
“请问……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样站成两排,有损皇家威仪啊……”
那个番子头目转过头,脸上扯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白牙森森,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赵大人有礼了。”
“陛下吩咐了,要是有官员想要来劝阻,先打两百棍。要是官员还能活着,还能劝阻,陛下就听他的。”
他歪着头,笑得更加灿烂。
“目前还没有人尝试过。赵大人……你想来当第一个人吗?”
赵从简:“……”
他的腹稿,他的千字文,他的引经据典,在这一刻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两百棍。
两百棍。
他看了看那些番子手里的大棒,碗口那么粗,乌沉沉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摆设。
两百棍下去,别说劝阻了,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头。
小杖受,大杖走。
他赵从简是来劝阻的,又不是来送人头的。
没那么想死。
“不用了,”赵从简瞬间收敛神色,拱手作揖,语气平和,“本官……本官忽然想起来,家里还炖着汤。告辞。”
他转身就走。
走得急了些,没注意脚下的路,被一颗小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栽……
帽子飞了,袍子乱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从简连疼都顾不上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帽子拍了拍灰,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然后溜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的番子看着他的背影,又咧了咧嘴,露出了那两排白花花的牙齿。
第216章 昏迷不醒
玉熙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景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着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不省人事的沈河。
烛火跳了跳,光影在沈河苍白的脸上晃动,脸色白如白纸,唇间不带一丝血色,安安静静跟个精致的布娃娃一样。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这个人没有睁开过眼睛,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景帝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张诚端着汤,躬着身子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景帝身旁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子爷……喝点汤吧……您已经许久未进食了,恐怕身体撑不住啊……”
景帝没有动,目光还落在沈河脸上,声音淡淡的:“朕不饿,端下去吧。”
张诚有些着急,往前凑了半步,汤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主子爷……这……算奴才求您了,喝点汤吧……”
“朕说了,朕不饿。”景帝的声音沉了下来,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褶,“下去。”
张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目光触及到景帝那紧皱的眉头的时候,喉咙里的字全被堵了回去。
他闭上嘴,端着汤,躬着身退了下去。
刚阖上门,转身就碰上了太医院的院判叶太医。
叶太医跟张诚是旧相识,都是出自衡王府的人,几十年交情,关系不浅。
他见张诚脸色有些沮丧,脚步沉重,不由关切道:“张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已经半个月没好好进食了,我看着,很担忧啊……”
叶太医闻言,也叹了口气。
天子不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一个能安心?
张诚又道:“话说,沈公公都昏迷了半个多月了,叶太医,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叶太医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沈公公身上的伤太多了。断了三根肋骨,左臂脱臼未及时复位,肩胛骨裂,后背那一刀深及筋膜,差一寸就到脊柱了。”
“身上大小伤口三十七处,失血过多,又泡在冷水里不知多久,寒气入骨……若晚救治两个时辰,怕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无能为力……
他感慨道:“沈公公能活着被找到,已经是天意了。至于何时醒来……臣不敢妄断。”
张诚的脸色更难看了:“那该如何是好啊……陛下再不进食,我怕他身体撑不住啊……”
叶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尽力吧。沈公公年轻,底子好,只要伤口不恶化,总有醒来的一天。好了,不说了,我先进去了,张公公慢走。”
张诚点点头,担忧地又看了玉熙宫一眼,退了下去。
叶太医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臣参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他跪下行礼,额头贴地,动作一丝不苟。
景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下巴朝床那边扬了扬:“去看看。”
叶太医起身,走到床前,在锦凳上坐下,伸手搭上沈河的脉搏。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若有若无地在指腹下跳动。
他又扒开沈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解开沈河衣领,检查了伤口愈合的情况。
烛光下,沈河胸口的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纱布下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叶太医检查完毕,退后一步,向景帝行礼:“回禀陛下,沈公公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伤口愈合良好,脉象虽弱,但比前几日已经有力了些。只需好好调理,耐心静养即可。”
景帝的目光从沈河身上移到叶太医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何时醒来?”
叶太医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回答不了。
行医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
有人昏迷三天就醒了,有人昏迷三个月才醒,有人昏迷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醒与不醒,有时候不是医术能决定的,还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
可这话,他不敢说。
“请陛下恕罪,”叶太医低下头,“臣不知沈公公何时醒来……”
景帝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嗯”了一声:“下去煎药吧。”
叶太医如蒙大赦,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真怕景帝一气之下给他剁了…
半个月来,皇上的脾气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他这个太医,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物件。
哪怕他是衡王府的旧人,可这几年陛下杀衡王府的旧人,也不计其数。
“是……”叶太医连忙退下,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殿门在身后阖上,殿内只剩下景帝和沈河两个人。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夜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低低地哭。
景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河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在沈河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沈小四。”他说。
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一些:“平日里嘴最勤快,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整日聒噪得很。如今怎么哑巴了?不起来跟朕顶嘴、耍小聪明了?”
沈河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蜡像。
景帝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还沾着沈河额头上的凉意。
他静静凝望半晌,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不过半年未见,倒是瘦了这么多。”
“朕都让你别去了,还非要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责奴才。哪个奴才像你这样?心思诡谲,行为不羁,胆大妄为,满嘴没有一句是真话!一点也不像个奴才还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