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所有人都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毛士绅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些信拢在一起,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把纸页舔成灰烬。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黑衣人从门外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
毛士绅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瞬,然后迅速熄灭。
因为他看到那个黑衣人身上没有伤,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人呢?”毛士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沈小四的人头呢?”
黑衣人低着头,声音发紧:“大人……我们在桑干河守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沈小四的尸首。”
“下游也派人去找了,什么都没有。那艘小船也不见了。”
“什么?”毛士绅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么多人,连一个阉人都拿不下,你们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都在发抖:“大人!那些可是从东南过来的亲兵啊!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我们……我们真的打不过啊!”
第215章 血雨腥风3
“够了!”毛士绅一脚踹翻了桌子,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
墨汁溅在黑衣人的衣袍上,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现在说这些还有没有用!其他人呢?其他人收到消息了吗?”
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消息传来……都没找到沈小四……”
毛士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一口气掀翻了旁边的花架,瓷盆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泥土和花瓣溅了一地。
“养你们这些废物都是吃白干饭的吗!”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一个阉人都杀不了,要你们有何用!”
黑衣人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毛士绅气不过,又摔了几样东西。
一个花瓶,一个铜炉,一把紫砂壶。
碎片满地都是,他踩在上面走来走去,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事情不能败露。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后背在发凉,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强烈的危机感死死缠绕周身。
这种感觉令他异常惊慌。
他实在坐不住了。
“拿衣服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快!”
下人慌忙捧了外袍进来,给他披上。
毛士绅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怀里。
“对对对……给京城的人送一下‘孝敬’,一定会没事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京城那边我打点过那么多人,参过沈小四的那么多,他们不会不管的……对……一定会没事的……”
他慌不择路地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片黑色。
不是夜色,不是阴影。
是锦衣卫。
六个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一字排开,堵在毛府的大门前。
他们穿着黑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头戴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滴下来,落在马鬃上,落在绣春刀的刀鞘上,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马匹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毛士绅整个人霎时瘫软在地。
他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了牙,可他顾不上疼。
他瑟缩着往后蹭,屁股蹭着门槛,蹭着地面,手撑着地往后退,退一步,停一下,再退一步。
他的眼眶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锦……锦……锦衣卫……”
六个锦衣卫一动不动,像六尊黑色的雕像,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毛士绅。
为首的那人慢慢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从他的脸上褪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微微偏头,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毛士绅,久仰久仰。”
毛士绅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不知各位锦衣卫大人来小的府邸有何事……小的……小的……”
为首那人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在毛士绅脸上慢慢地剜了一圈。
“毛大人,”他说,“你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毛士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各……各位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什么事……”
为首的锦衣卫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彻骨寒意。
“沈公公身受重伤,陛下震怒,要各位的人头去祭奠祭奠。你听明白了吗?”
毛士绅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白得像死人。
“什么沈公公……”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三法司会审!你们,你们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像是在用声音给自己壮胆。
“我告诉你们,我跟你们指挥使蒋穆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我跟内阁的几位阁老也有交情!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他们!我要见”
他还没说完,为首那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看着毛士绅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
“我们归陛下管,跟各位阁老可没什么关系。”
为首的锦衣卫直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陛下圣谕,这些人都要满门抄斩,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身后五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毛士绅一听,魂都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他的靴子踩在袍角上,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被猫追到角落里的老鼠。
为首那人没有追。
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按在马头上,翻身腾空……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一个旋转,绣春刀出鞘。
铮!
清冷刀鸣刺破雨幕,寒光一闪而过。
一招旋身落刀,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亘脖颈,毛士绅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惨叫,头颅便滚滚落地,在积水的地面滴溜溜打转。
失去了头的身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血从脖颈的断口处汩汩地涌出来,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那人收刀入鞘,指尖从容擦拭去刀身沾染的血珠,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斩杀一人,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一分的力气。
另一个锦衣卫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滚落在门槛边的人头,请示道:“李千户……这怎么处理?”
李国兴语气淡漠道:“把人头装了,带回北镇抚司交差。其他人也是。”
“是!”
其他人面对李国兴的话言听计从,没有一个人有半点迟疑。
这位李千户,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小小军户出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五年升百户,两年升千户。
当年蒋穆蒋大人的晋升速度都没有眼前这人快。
未来不可限量啊…
半炷香后。
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毛府”两个烫金大字还在,门里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灯笼还挂在大门前,在风中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满地都是鲜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七日之内,陕西、山西、京畿沿线,所有参与刺杀、暗中勾结、出资助凶、沿途包庇的乡绅、吏员、江湖势力,尽数被锦衣卫、东厂连根拔起。
一处处府邸被围,一户户人家被抄,一夜夜人头落地。
血腥惨案在各地轮番上演,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