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街角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一个白胡子老头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道:“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胜仗。当年太宗皇帝的时候,倒是听说打过,可那是太宗皇帝啊,多大岁数了?现在三皇子才二十出头,将来还得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头接话,手里拄着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三个皇子,最有出息的就是这个了。大皇子被关着,二皇子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只有三皇子,像个样子。”
“嘘”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
“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你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那老头哼了一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嗓门反而更大了:“我说的是实话!怕什么怕?三皇子打了胜仗,我就是高兴!皇上要是因为我夸他儿子,把我抓去砍了,我也认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笑声在秋日的阳光下传得很远。
一时间,三皇子朱钦煜的名声在民间大噪起来。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把三皇子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单骑救主”,什么“千里奔袭”,什么“一刀斩将”,什么“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
当然了,大多都是为了戏剧效果添油加醋加上去的,毕竟战场上的事,他们除了想象,也没有真实见过。
都是从《三国志通俗演义》(也就是三国演义)里面想象出来的。
听得茶客们热血沸腾,茶钱都给得格外大方,有阔气的还额外赏了银子。
说书先生收了赏银,说得更加起劲,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前排茶客的脸上。
私下里,许多官员也开始悄悄讨论。
在值房里,在酒桌上,在轿子里,在书信中,到处都在谈论三皇子。
三个皇子中,最有出息的就是三皇子了。
大皇子被囚禁在王府,形同废人,连门都出不了,整日与酒为伴,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
二皇子沉溺享乐,王府里养了几十个美婢,日日笙歌,夜夜宴饮,志向早就被温柔乡磨得一干二净。
只有三皇子,在辽东历练,在战场上流血,打出了大月朝多年未有的胜仗。
有人开始动心思了。
从龙之功。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其次从龙,再次野战。
从龙之功带来的红利,足以让一个人从籍籍无名飞升到权倾朝野。
一头死猪被从龙之功供着,都能飞升成仙人。
陆陆续续有官员上书。
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有人写三皇子是“天潢贵胄,英武过人”。
有人写三皇子“忠勇可嘉,社稷之福”。
有人写三皇子“功在社稷,宜加封赏”。
还有人写得更直白…
“三皇子殿下久居边塞,风餐露宿,陛下当召其回京,以全父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
情真意切,引经据典,从祖制说到礼法,从礼法说到人情,洋洋洒洒,动辄数千言,恨不得把三皇子夸成天上的战神下凡。
景帝一律留中不发。
鸟都不鸟任何人。
折子递上去,就像石头扔进了深潭,“扑通”一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没有批复,没有批示,甚至连个“已阅”都没有。
那些官员等了十天半个月,等得脖子都长了,眼睛都望穿了,什么回音都没等到。
所有人都懵了。
你儿子立了大功,洗刷了耻辱,你没点表示就算了,还不让人家回京,你想干嘛?
也有官员上书,措辞更加委婉,但意思更加锋利。
他们不夸三皇子的功劳了,他们换了个角度……
“如今三皇子殿下声望鹊起,手握军心,又与有兵权的舅舅相处日久,皇子不宜再留在边境,万一……万一有人起了异心,恐有动摇社稷之害。”
意思就是,现在三皇子有兵权有民声,皇上你不把他召回来,你不怕他造反吗?
景帝还是留中不发,未表一言。
这一下,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
谁也没摸清景帝的想法。
包括沈河。
他这次也没理解到景帝的意思。
当时把小王八蛋被发配到边境,还与他亲舅舅在一起,本来就很冒险。
虽说李志章只是个副将,上面还有总兵压着,手里的兵权有限。
但这么做,显然不符合景帝皇权至上,控制欲极强,大权在握的性格。
景帝这个人,睡觉都要睁一只眼,走路都要看三步,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放在边境,还放在自己舅舅的旁边?
更别说现在……
三皇子名声有了,军心有了,手里还有一支能打仗的骑兵,跟他的舅舅配合得天衣无缝。
景帝没道理还把他留在那儿啊。
朝廷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重新打量风向。
之前还在观望的人,开始动摇了。
之前已经站队的人,开始犹豫了。
之前还没想好站哪边的人,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又出了一件大事。
第242章 理性vs感性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年前。
开海的事已经敲定下来。
在福建漳州月港,由内阁周立全权负责,与福建巡抚打配合。
出海的商船暴涨,正巧赶上大航海时代的好时候。
华夏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海外的白银、香料、洋货运进来,两头都是利润,两头都是银子。
市面上的白银流通量大增,连乡下的老农都知道,今年收成好,粮价稳,手里还能落下几个闲钱。
商铺的生意好了,码头上的工人忙了,连街上的乞丐都少了几个。
不是没人要饭了,是要饭也比以前容易了。
商税直接进国库,每年几千到两万多两,主要补福建兵饷。
白银流入民间,刺激经济,太仓岁入多了几十万两银子。
户部的官员算了一笔账,发现这还只是短短一年的效果,如果全面开海,那数字简直不敢想。
景帝很高兴,周立很高兴,福建的商人们也很高兴。
沈河作为内宦在月港的负责人,他要挑一个亲信去担任镇守内监。
他对内廷的人选还不够熟悉,景帝给他几个月的时间培养亲信,所以他没有急着派人。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内廷里一个一个人地看,一个一个地聊,看他们的履历,看他们的为人,看他们在内书堂的成绩,看他们在各处当差时的表现。
最后,他选中了一个人。
章鑫阅。
章鑫阅这个人,没什么问题。
在大月朝,自宣德皇帝设立内书堂,专门供年轻的内宦学习,师资甚至从翰林院选派饱学翰林官任教,规格等同于皇家官学。
大月朝的太监受教育程度普遍很高,很多人都能写一手漂亮的字,熟读经史,谈起国家大事头头是道,思想也普遍忠君爱国。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在后世人的印象里,太监往往是奸佞、贪婪、阴险的代名词。
在真实的历史上,大月朝的太监里,出了很多正直、忠诚、有才干的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文化水平比外朝的官员还高,对国家大事的理解比外朝的官员还深。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史料。
孝宗时期,外戚专横。
孝宗的张皇后有两个弟弟,仗着姐姐的宠爱,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有一次,张皇后的弟弟竟然拿起孝宗皇帝的帝冠给自己戴上帝冠。
那是天子的象征,普通人碰一下都是死罪。
孝宗皇帝的内侍何鼎见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抄起身边的金瓜,抡圆了就想给那人脑子来一棒。
可惜,没打中。
金瓜砸在了柱子上,砸出一个大坑,震得他自己的虎口都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