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白维留了下来。
在景帝驾崩的当天晚上,他没有通知内阁其他人,唯独把张白安悄悄地叫到了内阁值房。
值房的灯点起来了,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被拉长了的棋。
白维把门关上了。
张白安站在桌案旁,看着白维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黄绫,铺在桌上。
那黄绫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等着人去填。
白维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黄绫上方,悬了片刻。
墨汁聚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坠未坠。
随后他写下……
“朕绍膺鸿绪,统御万方,夙夜兢兢,二十有一年矣。”
遗诏以景帝的口吻,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功与过。
字写得不快不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篇早就想好了的、反复打磨过的文章。
有功有过,不掩不饰,该认的认,该担的担。
写到“朕嗣服之初,志切宏济”时,白维的笔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写。
接着,以景帝的口吻,平反了因谢重阳一案而下台的官员。
那些当初上谏被贬、被杖、被下狱、被流放的,若是还活着的,重新启用。
若是死了的,追赠官职,多给抚恤。
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白安站在一旁,看着白维的笔在黄绫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段,叫停各处宫观营建、内廷采买珍宝、江南织造等耗钱扰民工程。
景帝在位时喜欢修道,喜欢建道观,喜欢采买奇珍异宝,这些事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
如今,全都停了。
白维的笔落得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把刀切在早已画好的线上。
第三段,以景帝的口吻吩咐葬礼一切从简,不要扰民。
藩王不得私自离藩入京奔丧,各地督抚、府县原地哭丧,不用进京,安安心心在封地待着,别乱走。
宗庙、祭祀礼制全部恢复初制,改掉景朝改制的乱象。
白维写得很快,一气呵成。
最后,是皇位传承。
白维抬起头,看了张白安一眼。
确认张白安在这里,确认张白安看到了,确认张白安没有异议。
确认完后低下头,继续写。
“皇子朱钦煜,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
写完这一行,白维放下笔,拿起黄绫吹了吹墨迹,又提笔,以景帝的口吻对朱钦煜嘱咐了一些事。
大概意思就是
你老爹我死了,你继承皇位了。
继承皇位,就要学会担责,要以天下为先。
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稳,切勿操之过急,也不要学我搞那些劳民伤财的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要学会循序渐进。
多读史书,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多看看隋炀帝的故事。
嗯……就说到这里了。
你好好干吧,这大月朝的天下苍生,就交给你了。
白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黄绫,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轻轻放下。
他的手按在黄绫的两端,指节微微发白。
毕竟是遗诏,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斟酌再斟酌,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张白安站在一旁,看着遗诏的内容,眼神晦暗不明。
虽然到了最后的关头,白维选择倒戈三皇子。
或者说,白维在“倒戈三皇子”和“被周立踩死”之间,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选择。
即便如此,他本质上还是文官集团的头头,是士大夫的代表,是江南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他写这封遗诏,第一要务不是为江山社稷,不是为黎民百姓,是要在皇权更迭的缝隙里,为文官集团争取最大的利益。
遗诏里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朱钦煜……不要乱搞,循规蹈矩,做个守成之君就行了。
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大刀阔斧地改革,不然小心落得隋炀帝的下场。
遗诏的内容,就是对皇权的压制。
大月朝以孝治天下,比法更重要的是礼与孝。
若是皇帝不孝,在法理上太后、勋臣、内阁甚至可凭君德有亏援引祖制议改储、废立。
【注:极少实操,但为法理利剑】
张白安虽然看懂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还在猥琐发育阶段,还没有能跟他的恩师叫板的本钱。
他只是个小卡拉米,还没有办法跟眼前的恩师以及首辅对抗。
张白安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默认了这封遗诏的存在。
外朝经过几轮自由搏击运动,和同事之间“你来我往”的友好交流后,终于敲定了迎立新君的人选。
文官这边,以宋知为首,礼部尚书齐仲华,于宪则作为最早的晋王属官,也成了迎立新君的一员,还有一系列够得上资格的文官。
宦官这边,冯尽忠亲自下场,带了司礼监的几个得力干将。
勋贵集团这边,定国公、英国公、武定侯都上场了。
可见对迎立新君的重视。
满朝文武都在焦急地等待新君的到来。
从北京到辽东,两千多公里路(1里 = 500米 = 0.5公里),钦差队伍日夜兼程,也不敢走太快。
太快了不合礼制,太慢了又怕出事。
驿站一程一程地换马换人,每隔两个时辰就有快马回报队伍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
沈河这边却不同。
他正从月港去往南京的路上。
景帝死前下了那封圣旨,让沈承安去南京,为太祖守陵。
说是守陵,其实也不准确。
南京的孝陵,太祖高皇帝的陵寝,常年有守陵太监驻扎,那不是什么苦差事,清闲得很,俸禄照发,又不用干活,相当于退休干部的养老院。
沈河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退休老干部,早早就吃上了退休金。
嘿嘿,要是搁现代,沈河还要干个几十年才能退休。
没想到,到了古代年纪轻轻就退休了,退居二线了,哈哈哈哈…
沈河在月港那大半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杀的人也都杀了,走的时候,月港那些黑恶势力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祸害终于走了!
我们又重见天日了!
嘎嘎嘎嘎嘎哈哈哈哈哈!
沈河一路朝北走,兜里有钱,也不着急,算是一路游山玩水地往前走。
坐船的时候看两岸青山,骑马的时候看路边野花,饿了就找一家当地最好的馆子。
困了就住最好的客栈。
反正有退休金,还有景帝留给他的奖金和之前存下来的工资,也算是有小小的存款,这点钱对于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除此之外,他遇到的趣事也挺多。
就像今天,沈河在一个镇子上走着,忽然听到前面巷子里有吵闹声。
凑过去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姑娘的袖子不放,那姑娘脸涨得通红,拼命往后缩,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
第257章 你要去哪?
沈河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真当我沈侠客的称号是买两斤鸡架骨送的啊?
欺人太甚!
他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抄起一根棍子,抡圆了,从天而降。
“住手!”
那汉子转过头来,一脸横肉,眼珠子瞪得铜铃大:“你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