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沈河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仰望着高高的城墙。
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遮天蔽日一样将他笼罩,跟牢笼一样。
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河的脚步顿住了。
徐世琛走在他身后,差点撞上去:“你怎么不走了?”
沈河望着那座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一样的士兵,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徐世琛的袖子,转身就往小树林的方向跑。
徐世琛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你你你要干嘛!”
徐世琛有些惊慌道:“我可告诉你,你别乱来啊!我我我我……”
沈河鸟都不鸟这个大傻逼,一把将他身上的外袍扒了下来。
徐世琛的外袍是定国公府的制式,深蓝色,领口绣着暗纹,料子是上好的绸缎
太显眼了。
沈河把它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草丛里。
徐世琛捂住自己的胸膛,脸红得不像话:“你你你……你变态啊你!你扒我衣服干嘛?”
“我告诉你,我我我我绝对……我绝对不会跟你有染的!你要是敢用强……”
“我我我我就死给你看!”
沈河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对物种多样性的困惑。
他实在不理解这个猪头脑子里面到底都是什么,又在说什么。
什么染不染的。
我有那玩意吗,我就干你?
做梦呢!
沈河三下两除二地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树枝上。
没办法,他俩的衣服实在是太显眼了,一看就是大富人家达官贵人的衣服。
出来逃命不能穿这么显眼的衣服。
不然那不叫逃命,那叫送命。
徐世琛像受惊了一样,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话虽是这么说,他的手指还是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他看到沈河身上还有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没露。
他的手指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
“……啊,原来还有衣服的啊。”徐世琛挎着脸嘟囔道。
沈河没有理他,从草丛里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没有人,只有远处城门口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缩回头,上下打量着徐世琛,目光在他的腰间停了一下。
“喂,你有没有银子?”
徐世琛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沈河面前晃了晃,钱袋里的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废话,当然有啊!”
“怎么?你想要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一把抢过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半分都没给徐世琛留。
徐世琛傻眼了:“我有说给你吗?”
沈河抬眼:“你有说不给我吗?”
徐世琛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憋屈半天,只能咬牙认栽:“行,算我服你。”
沈河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糊在自己脸上。
泥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带着草根和碎石。
他把泥土均匀地抹在脸上、额头上、下巴上,把那张白得像瓷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又把头发弄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
沈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
还是太瘦了,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人。
他皱了皱眉,把脱下来的外袍卷成一团,塞进衣服两侧,塞在腰侧的位置。
衣服鼓了起来,整个人胖了一圈,从一个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看起来像是常年在码头扛包的苦力。
沈河低下头,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脸,弯着腰,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头。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声音淡淡的:“再见,我走了。”
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徐世琛拽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困惑:“你要去哪?”
沈河头都没回:“关你屁事。”
徐世琛急了:“你把我衣服全部穿走了,我穿什么?”
沈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还给你留了中衣吗?
叫什么?
“要是想,你也可以裸奔。”
徐世琛:“?”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沈河刻意伪装、仓皇逃离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你在躲人?你到底在躲谁?!”
沈河烦躁得不行,耐着性子最后一次警告:“我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从此分道扬镳,别再跟着我,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水路走哪条道?”沈河问道。
徐世琛被他严肃的神色唬住,下意识抬手指向右侧林间小道:“那条路直通秦淮河支流,有民间摆渡小船。”
沈河转头就走。
“我陪你一起去!”徐世琛追了上来,“我认识路,我可以帮助你。”
“不必。”沈河头也不回,语气决绝,“谢谢你,不需要。”
他一路躲躲藏藏,沿着村落的边缘,贴着墙根,弯着腰,缩着脖子,朝水路的方向摸去。
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
沈河承认,他喜欢朱钦煜。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偏执,喜欢他唯独对自己的偏爱与纵容。
他是真的动了安稳下来、陪朱钦煜过一辈子的心思。
可喜欢归喜欢。
他更想要自由。
沈河不想被锁链拴着,不想被关在屋子里,不想每天睁眼就看到同一道裂缝、同一根房梁、同一面白墙。
他想要自由。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失去自由。
在宫里是奴才,在朱钦煜身边是囚鸟。
再说了……这不是他想逃。
他本来都打算认命了,都打算陪朱钦煜过一辈子了。
是客观原因,客观的!
是徐世琛那个蠢猪把他拽跑的!
沈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理直气壮。
每一个理由的下面,都藏着一个他不敢直视的事实……他跑了。
他跑了,他骗了朱钦煜。
他说的那些话,发过的那些誓全是假的。
沈河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
对!他只是想回家!
他只是好久没回西南了,好久没吃家乡菜了!
对!
就是这样!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忽然,地面微微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