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那些话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恨意。
沈河站在那里,让他掐着,让他骂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指印,青紫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沈河连抽回手的意思都没有。
在凤阳祖陵被烧了之后,景帝时常对着空气发呆,一发就是很久。
张诚看着皇爷这样,心里实在是难受。
皇爷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精神上遭受到了重创。
原本叶太医说皇爷是偶染风寒,肺气壅滞,日夜咳嗽不止。
久咳不断,震破肺间细小脉络,开始痰中夹着血丝,偶尔咳出鲜血。
那时候只是肉身患病,心神尚且安稳,靠着汤药勉强压制住病情,人虽虚弱,尚可支撑。
更何况还有各种珍贵的补品和海量的药吊着身体,景帝不会这么早亡的。
坏就坏在凤阳祖陵被烧。
现代人祖坟被烧尚且忍受不了,更何况是儒学思想根深蒂固、以孝治天下的大月朝?
老朱家的根被烧了,大月朝的龙脉被毁了。
这是谁失德?
这是天子的失德!
这是天子的失德导致的天怒人怨!
在早期景帝和文官集团的争斗中,文官集团经常用“失德”这两个字来攻击景帝。
为什么您的宫殿被烧毁?
那是因为天子的失德!
是天子乱礼导致的!
都是天子的错!
为什么皇帝经常被火烧?
那是因为皇帝不守礼法!
所以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以火烧来惩罚你!
在大月朝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文官们都是抖诶亩。
他们不怕被廷杖,你给他们廷杖,反而让他们更兴奋。
没有什么事比得廷杖更容易提高自己的名声了。
上一秒被杖责了,下一秒自己的名声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士大夫都会夸自己为直臣、忠臣,为了理想信念、不畏权威的圣人!
挨上几棍,转眼便扬名天下,清誉满身。
皮肉之苦换千古名声,这样的买卖,怎么看都是赚的好吧?
这就导致在大月朝中后期,喷子特别多,还特别爱喷皇帝。
皇帝动用廷杖打压言路,官员就争先领杖,把刑罚变成舆论胜仗。
只要没被当场打死,舆论就会全部倒向受杖大臣。
皇帝反而落得苛待谏臣的骂名。
给景帝气得也没办法。
打他,他兴奋。
不打他,他嘴巴又臭又贱。
景帝就想出了一招。
反正他小时候也喜欢炼丹,干脆就说自己修仙,说自己能跟上天沟通,以道统御法统。
本质上,就是在跟文官争夺话语权。
你不是说上天是因为我失德才降下的神罚吗?
可我是天子啊,我还修仙,我可以跟老天爷沟通。
然后景帝还请了几个方士,动不动就来一场仪式,假模假样地装作跟上天沟通。
嗯,刚刚朕跟上天沟通了,说这次水灾是因为你们文官的失责!
你们不好好辅佐朕,惹怒了上天,这才导致了上天的震怒!
都怪你们文官!
那些喷子文官一看:不是哥们,还能这么玩?
可他们又怼不赢皇上,毕竟皇上是天子。
上天之子,承天道而御万方。
没有人比天子更能跟上天沟通。
景帝就靠这样争夺了话语权。
然而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祖陵被烧,景帝也开始怀疑上了自己。
诶,难不成真是自己的缘故?
景帝可以忽悠其他人,但是他忽悠不了自己。
他是天才,他权谋在历史上的榜单上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分化、离间,十四岁小孩跟老妖怪对打。
相当于一个初二学生vs正guo级老干部,还打赢了。
从哪方面看,景帝都是难得的天才。
然而他只顾着搞权谋,却不修正道。
治国不只能靠权谋,还要靠制度建设、政治建设、组织建设、思想建设、作风建设。
为君者,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而景帝呢?
小人、贤臣都是他的棋子。
他只在乎皇权的稳固。
管你的能臣、忠臣、还是奸臣,都不重要。
你对他有用才重要。
故而景朝能人辈出,奸臣能臣忠臣直臣共存。
景帝也是知道了这点,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他第一次觉得祖陵被烧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对于他只修权谋、不修正道、不在乎公平、只在乎利益最大化的惩罚。
所以那几个月,景帝异常烦躁,陷入深深的内耗中。
他崇拜汉文帝,想要成为汉文帝这样的人名留青史。
却发现,自己好像要遗臭万年了。
想走汉文帝那条路的他,终究和汉文帝走向了两个方向。
第313章 破碎的沈(2)
因此景帝急切地想要见沈承安。
想听沈承安夸他,想肯定一下自己为君几十载不是白费的,而是有用的,想证明自己也是有用的,没有危害朱家的天下。
只可惜,沈承安一直待在月港,没有回来。
景帝在一次又一次内耗中、在坚定的信仰崩塌中耗尽了心气。
肺气彻底溃散,旧疾遇情志重创,内外齐发,肺脉崩损,血止不住,元气日渐枯竭,药石已然无力回天。
就像沈河以为的那样,景帝不该这么早死的。
按照正常来说,他的确不该这么早死。
他只是不想活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祸害。
就是危害老朱家天下的祸害。
张诚看着这样的皇爷,担心害怕得不成样子。
他每天就去找锦衣卫,问沈承安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想让皇爷开心一下,可是他嘴笨,他逗不了皇爷开心。
他看着皇爷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却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看来,若是沈承安早一点回来,或许皇爷就不会这么早去世。
终于,沈承安终于回来了。
可皇爷已经去世了几个月了。
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你现在回来又装出这副难过的样子给谁看呢?
恶不恶心,见不见啊?
张诚内心已经把景帝的死跟沈河挂钩了,他对沈河只剩下恨了。
沈河望着张诚充满恨和厌恶的瞳孔,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