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然而若是让沈河重新再选择一次,沈河还是会选择月港。
月港鱼龙混杂,官商勾结,贪污腐败严重,地头蛇遍地,繁荣底下尽是一片污渍。
那些原住在月港的土著,被开海后,在老外和外地人的交错下,已经被挤压得很难生活了,每天都在为了占地盘大打出手。
地就这么大,机会就这么多,谁抢到了谁就有钱赚,利益之下哪有什么道德伦理?
为了占地,每天都有数百人死亡。
官府都和黑势力勾结了,高利贷、走私、勒索、贩卖人口,应有尽有,贩卖汉人赚得还更多。
大量流民没有正经工作,乞讨、走私、卖淫、偷盗、打黑工成为主要出路。
沈河没法回来,他可以回来,那里的好人却没办法像他一样抽身离开。
可是景帝对他很好,对沈河很好。
沈河也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张诚不懂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以民为本。
在张诚的价值观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中,他肯定无法理解沈河的所作所为。
一群流民而已,死了就是死了,能跟皇上比?
其实,这种价值观到现在也是一样的。
死一群人的危害也抵不过死一个有价值、地位高、一举一动牵扯国家的人。
不是有句话叫“宁可牺牲万民,也不能折损一兵一卒”吗?
士兵都是这样,更何况还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家的领导人。
况且这个人,在某方面来说还是你的亲人。
沈河只是觉得心累,哪里都累。
愧疚和价值观不断地在打架,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互相撕咬,谁也赢不了谁。
太难有人能懂他了。
沈河懂很多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的懂沈河呢?
面对着张诚的愤恨,沈河也只能接受。
张诚看着沈河那张脸,一想到自从这人来了后,自己在皇爷的地位就直线下降,甚至皇爷等他等到死都没等来,恨和嫉妒涌上心头。
那恨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失控地一巴掌甩在沈河脸上。
“啪”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沈河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脸上瞬间浮出五个指印,红红的,肿了起来。
张诚赤红着眼睛,指着门口,嘶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歇斯底里:
“滚,别在这里碍了大行皇帝的眼。”
“以前不回来,现在也没必要惺惺作态!要去作态,去向新帝表忠心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有一把火在皮肤上烧。
沈河的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的拳头握了起来,指节泛白,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争辩,只是用那种疲惫的、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语气说:“我……只是想看看皇爷……”
张诚打断了他:“你现在的皇爷是新帝!不是大行皇帝!”
沈河不吭声了。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挂在画像上、一年多没见的景帝。
画像里的景帝还是那个样子,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默,像是藏着无数来不及说的话。
沈河跪了下来,朝着画像磕了三下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说……
皇爷。
奴才走了。
磕完后,沈河顶着一张五指印的脸,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走到门口,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一下头。
大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木门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合拢。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最后“咔嚓”一声,彻底合上了。
张诚赤红着眼睛,穿着缟素麻衣站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画像中的景帝一如既往地沉默,像是在跟沈河说……
一路小心。
沈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泪水滴答滴答地浸入衣襟,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不想哭,他怕朱钦煜回来后看到他这样子会担心,会迁怒别人。
可是沈河真的控制不住,他真的控制不住泪水。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酸得不成样子。
沈河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他一路低着头走回去,眼泪流了一路。那些泪水落在青石板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河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张诚的话,不断地回响着那些质问……
沈河在想。
你在干什么啊沈河……
第314章 破碎的沈(3)
沈河从始至终看起来一直都很博爱,却从未坚定地选择过别人。
一直都是别人选择他。
他从未坚定地选择别人。
他的价值观一定正确吗?
他自己内心是安稳了,却无意间伤害了很多人的心。
景帝是这样,朱钦煜也是这样。
朱钦煜被他这若即若离的态度逼疯魔了。
景帝被他这“博爱”害得抑郁而终。
沈河问自己……
我真的做错了吗?
就像前世的父亲,面对着微信上妻子的指控,指控孩子生病住院了,他还在一个偏远小县城、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拿着月薪两千四的活,资助着其他学生。
一点都没把自己孩子放在心上。
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家。
沈河想问问爸爸。
爸爸,我做错了吗?
没人回应沈河。
沈河低着头,任由眼泪滑下来,一路走回了乾清宫。
他回到西暖阁,朱钦煜还没有回来。
沈河什么也没说,脱了靴子,上了床,把被子盖在头上,蜷缩着,一直哭一直哭。
被子外面的世界是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有人要的小动物。
另一边,朱钦煜正在跟张白安聊着兵备问题。
按照朱钦煜的预想,可以划个外城池来容下新来的数十万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同时壮丁可以补充到后备兵员,以此加强北京城的兵备。
张白安对此非常支持,但首先要把白吃干饭、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富二代官二代踢出京营,将内地卫所大量老弱兵士裁撤,节省军饷,把钱粮集中供给九边重镇。
不再维持臃肿低效的卫所旧军,大力募兵,组建职业化野战部队。
同时还要清理一下勋贵的田,供给京城外的百姓,为了防止勋贵集体作乱,要分化势力。
聊着聊着,一个人敲了敲门进来,凑到朱钦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朱钦煜的眼眸一冷,那冷意像是一层薄冰,瞬间覆盖了他整张脸。
他对着张白安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张爱卿,朕尚有要务待办。余下所有事宜,尽数交由你一手处置。”
“朕予你全权,不必事事上奏,只管放手施为。”
张白安明了,起身,拱手道:“臣遵旨。”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朱钦煜转身大步离开,步伐又急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带着一阵风。
在路上,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汇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