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朱钦煜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你先慢慢用,不必拘谨,朕等你吃完再商议大事。”
齐仲华连忙躬身叩谢:“臣谢陛下隆恩。”
面对的是皇上,齐仲华自然不敢安然进食,小口匆匆食完后,随即起身整衣,重新肃立,拱着手:
“臣已用毕,请陛下示下。”
朱钦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是这样的,朕这些天寝食难安。”
“昨夜梦见大行皇帝,直言不愿久滞宫中,想要入土安息。”
“你看原先定下的下葬日期,能不能往前调整?”
齐仲华心里一惊,大行皇帝托梦可不是小事,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孝心感天,方能得先帝托梦。”
“臣何尝不想早日奉安梓宫,可国丧规制环环相扣,陵工、仪仗缺一不可。”
“仓促改期,难免礼制疏漏。臣会加紧督办各项事务,压缩工期,挑选最近的良辰,绝不令梓宫久留大内。”
朱钦煜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放缓了语气:“朕何尝不知礼法不可轻废。”
“只是连日来先帝屡次托梦,神色凄惶,只盼早日入土,朕每念及此,彻夜难眠。卿乃是礼部老臣,朕不愿强人所难。”
齐仲华依旧躬身苦劝,额头都沁出了细汗:“陛下仁孝天人共鉴。可国丧大典乃是立国纲纪,仪制一旦削减,朝野百官必会议论纷纷,史官落笔,难免有损陛下孝名。”
“恳请陛下再多宽限旬月,臣督促工部昼夜不停,定然把诸事置办周全。”
朱钦煜起身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切:
“朕不怕旁人议论,唯独愧对先帝英灵。”
“朕思来想去,两全之法未尝没有。”
“全套繁文礼节暂且省去,只保留发引、入陵这些核心大礼,其余细碎仪典,日后另行补祭,既不怠慢先帝,也不至于坏了祖制大局。”
齐仲华仍旧犹豫,眉头紧锁,迟迟不肯应下。
朱钦煜看着他,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体恤:“朕知道你身负礼制重任,进退两难,不愿落一个擅改典章的罪名。”
“一切决断皆是朕的主意,将来若有言官上书责难,所有罪责都由朕一人扛下,绝不连累爱卿。”
“你只管按照七日下葬来筹备,保住主丧大典庄重足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齐仲华也懒得再劝了。
人家儿子都没有异议,自己这个当牛马的还能有什么异议呢?
多省点钱,也可以投入民生教育,也还不错。
齐仲华答应了下来,躬身道:“陛下仁孝苦心,臣已然明白。既然陛下愿独担非议,臣不敢再固执己见。”
“臣即刻精简仪轨,调动人手加紧筹办,七日之内备好丧礼,恭送大行皇帝梓宫奉安山陵。”
朱钦煜笑了笑道:“有劳爱卿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除此之外,先帝骤然离世,身边一众内侍没能好好侍奉周全。”
“如今先帝即将奉安山陵,朕念他们日夜伴驾一场,不必留在宫中另作安置。”
“待梓宫入葬之后,便命张诚等人尽数迁往皇陵值守,终生守着先帝陵寝,日夜相伴,也算全了主仆旧情。”
朱钦煜稍作停顿,再把话落定:
“此事交由你礼部拟定规制,按陵户旧例妥善安排,不许中途调回。”
齐仲华低眉:“臣遵旨。”
他们两个又聊了一会儿入陵的一些事项后,齐仲华躬身告退,退出了文华殿。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待齐仲华走后,朱钦煜靠在椅背上,淡淡地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他眼底一片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李国兴。”
李国兴从阴影中跑了出来,跪下来道:“臣等候陛下吩咐。”
朱钦煜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安静地坐着。
随后朱钦煜道:“先帝身边的内侍对先帝倒是忠心耿耿。”
“朕身为先帝的骨肉,怎能见先帝一个人在地下孤零零的。”
一丝寒光从朱钦煜眼底闪过:
“找个机会,把他送去陪先帝。”
“算是成全了他的忠心。”
第316章 掌棋的朱2
李国兴低眉,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是。”
朱钦煜靠回了椅背上,微微眯起眼,指尖继续叩击着桌子:
“蒋穆前些日子向朕请辞,是个识趣的,懂得审时度势 。”
“纵观历任锦衣卫指挥使,近些年来尽是世家子弟,寒门布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你想成为打破旧局的第一人吗?”
李国兴内心有些激动,面上不显,只是声音微微发紧:“陛下厚爱,臣惶恐万分。臣出身草莽,全无世家根基,唯有一腔赤胆忠心。”
“臣愿领此重任,一心只为陛下办事,任凭旁人非议,臣矢志不渝。”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那位定国公世子,最近过得怎么样?”
李国兴道:“按照陛下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一顿揍,没打死。”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打死就行。”
他想了想,“他现在在哪儿?”
李国兴道:“还在松江府附近,按照陛下的意思,让人一路‘护送’他,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
朱钦煜轻轻“呵”了一声:“那正好。再让他吃点苦头,就送他回京。”
李国兴低声道:“遵旨。”
朱钦煜挥了挥手:“下去吧。”
李国兴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得到了皇帝最高权限的张白安开始向京城勋贵的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之前在仪驾上,本着啥事都可以推给首辅、自己躲在后面猥琐发育的宋知,在白维生病期间,担任了临时首辅的位置,担上了清退勋贵隐田的责任。
宋知坐在值房里,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
“……其实我也感觉自己腰疼、腿疼、胸疼、背疼、脑袋疼……”
于宪在旁边整理文书,笑笑不说话。
张白安在那统筹六部,不停地往下发指令。
宋知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毛笔,看着张白安的背影:“江陵,话说,你老师到底咋想的?任由皇上胡闹,他就没有一点对策吗?”
张白安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我这几天也没见着老师,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宋知崩溃了,他扶额,整个人趴在桌上:“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度过这几十年,安安稳稳地回乡啊!这些都是什么事儿啊……”
张白安没有理他,继续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七天以后,大行皇帝下葬。
白色的幡旗在风中飘动,钟声从宫中传出,沉闷而悠长。
在勋贵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清田开始了。
张白安从流民里挑选青壮编成民团,由朝廷选派辽东武官统领,维持治安。
朱钦煜承诺,这些辽东来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们跟着朱钦煜好好干,京城的勋贵重新洗牌一遍,肯定会有他们的位置。
给那些辽东将领激动的,像发了癫的猴一样,尽心尽责,恨不得把老牌勋贵侵占的隐田全部弄出来,归于自己的名下。
由民团和部分辽东将领组成的队伍作为后续清查田亩的基层人手,形成制衡勋贵家丁武装的民间力量。
张白安对外宣称:清查被非法侵占的官田、皇庄、无主荒地,归还失地流民,只追缴巧取豪夺而来的私田,不触动开国功臣世袭俸禄田。
一时间,所有勋贵都懵逼了。
他们也没想到,新来的皇帝竟然真的一开始就敢跟他们作对!
也没有想到,首辅竟然会派自己的学生公然支持他们!
作为占地最多、景朝最得帝心的成国公,自然成为了这些勋贵的领头人。
成国公府的大堂里坐满了人,镇远侯、泰宁侯、定国公等老牌勋贵齐聚一堂,茶盏碰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兄,你说说话啊,这这这,这真的不能再让陛下和朝廷这么清了啊!”
“小弟家几千口人,就靠这点租金度日呢!就这么清下去,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哪够我们生活的啊……你说说话啊!”
“你是先帝的亲信,陛下肯定会给您三分薄面的,你向陛下开开恩,不能这么清下去了啊……”
也有激进派的,在那指桑骂槐骂皇帝过河拆桥,说这大月朝的天下不只是他们朱家打下来的,还有他们这些勋贵的功劳呢!
成国公被他们吵得脑袋乱糟糟的,压了压手,声音沉了下去:“安静会。”
其他人闭嘴了,忿忿不平地看着成国公。
占地最多的成国公,也是被清田最狠的,他内心肉痛都要肉痛死了。
成国公作为太师,总领京营五军营、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五军都督府之首,凡郊祀必充导驾官,位居所有武臣之上。
就连他的兄弟都是锦衣卫左都督,掌控诏狱与京城治安。
京畿大量皇庄、投献田亩都挂靠在成国公府,是兼并土地最多的世家。
其次就是定国公,也就是徐世琛的老爹,他掌管后军都督府,徐家世代盘踞京南、宛平、良乡一带,大量民田被投献,庄园遍布城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