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于宪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回答得小心翼翼。可答着答着,他发现这位殿下是真的在问,真的在听,真的在想
在这个人人都清谈言国,很少有人关心实务,就连高坐在九重天的帝王,满心满眼也只是那些利益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王爷是真的想了解东南的事,想了解抗倭的事,想了解那些具体、琐碎、却关乎无数百姓生死的事
于宪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他回答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投入
旁边的沈河,忙前忙后地添茶倒水,偶尔抬眼看看两人
朱钦煜问得认真,于宪答得投入,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时辰
沈河心里暗暗点头
于宪这样的人,你跟他谈党争,谈站队,谈利益,他只会疏远你
但你跟他谈实务,谈百姓,谈那些他拼了命去做的事,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朱钦煜干的不错哦
茶换了好几轮,于宪终于起身告辞
他走到厅中,对着朱钦煜深深一躬
“殿下今日所问,句句切中要害。臣受益良多。多谢殿下”
朱钦煜起身回礼
“于大人客气。日后还请于大人多指教”
于宪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那个一直忙前忙后的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生得白净秀气,眉眼清俊,看着就让人舒坦。忙了一上午,脸上也没见半点不耐烦,反倒透着几分真切的关心
于宪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沈河连忙躬身回礼
于宪转身离去
沈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于宪
抗倭英雄
谢重阳的学生
现在,还不是拉拢他的时候
于宪现在就像朱家的媳妇一样,上头有公婆要孝敬(帝王),旁边还有丈夫要伺候(谢家),底下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要生活(百姓)
他太忠了
对老师的忠,对朝廷的忠,对百姓的忠
这些忠,把他绑得死死的
唯有等谢党倒台,等他被那些人背叛,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到那时候,才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来的痛快,价值也更高
现在,只需要让他对晋王府有个好印象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身,却撞进朱钦煜沉沉的视线里。那目光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沈河微微一怔,轻声唤道:“殿下?”
朱钦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昨晚屋里的东西,喜欢吗?”
沈河一怔,随即如实点头,眼底泛起真切的欢喜:“喜欢,奴才很喜欢。”
没有哪个男生可以拒绝剑这种东西!还有刀,特别是绣春刀!
朱钦煜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温柔清晰:“喜欢就好。日后想要什么,直接同我说,不必藏着”
沈河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底最后一丝别扭彻底消散
都说朱钦煜是小孩子脾气,一会气得要死,一会对你又好的不行
第35章 倒谢开始了
还没等谢党和清流对此做出什么举动的时候
一件事情发生了
此事一出,震碎了整个朝野上下
宫廷之内,人人自危
那便是永寿宫失火了
永寿宫前,一片狼藉
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浓烟还未散尽,呛得人睁不开眼
宫人们来来往往地救火、清理,个个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景帝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能冻死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尽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旁边跪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穆,同样面色惨白,汗流浃背
内廷的安危,都是他们两个在管
现在永寿宫烧了
烧了大半
陛下的寝宫,烧了
冯尽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作为内相,作为掌管整个内廷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他
蒋穆也好不到哪儿去。锦衣卫负责宫城守卫,永寿宫失火,他难辞其咎
两人跪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景帝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叫谢重阳来。”
宫人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谢重阳穿着一身常服,步履虽缓,却稳。他走到景帝身后,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
景帝没有回头,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废墟
“谢阁老,你看看。”
谢重阳抬起头,看向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永寿宫,烧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首不语
景帝转过身,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你睁眼看看,朕的永寿宫,烧成什么样了。阁老觉得……此情此景,如何啊?”
谢重阳心里咯噔一下
伴君如伴虎,几十载宦海沉浮,他怎会听不出皇帝弦外之音
陛下是在问他要钱
永寿宫烧了,要重修。重修要钱。钱从哪儿来?从国库来。国库归谁管?归内阁管。内阁谁说了算?他谢重阳
大月朝财政早已是笔糊涂账,国库空虚,税银层层盘剥,真正能流入内库、国库的少之又少
他这个内阁首辅,执掌朝政十余年,说白了,就是替皇帝揽钱、分赃
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以及利用职位圈来的钱,皇帝拿四成,归内库私用;
他及下面官员,分剩下六成,维系谢党的运转,应付各种开支,和军饷的供用
可问题是
他现在没钱
最近谢晟不知道拿了多少钱走,也不知道拿去干什么了
他又老了,捞钱也捞不动了,没有儿子在身边,他现在还真步步难行
谢重阳喉间微微发涩,望着景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究只能压下心头万般苦涩,弓身试探着开口
“陛下,龙体安康为重。永寿宫焚毁过半,仓促间难以复原,南宫殿宇齐整、清静安谧,暂居南宫,于国于礼皆为妥当。南宫虽不及永寿宫华丽,却胜在安稳干燥,足以暂供陛下起居……”
他绞尽脑汁,将偏僻陈旧的南宫夸得天花乱坠,实则是在躲账他是真的拿不出一分一毫来修这座宫殿了
话音落下,廊下死寂一片
景帝静静听着,脸上那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竟一点点扩大,眉眼弯起,看上去温和至极,那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南宫?”景帝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朕记得,南宫旁边就是冷宫吧?”
谢重阳喉结滚动
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阁老,你是让朕,去住冷宫旁边?”
谢重阳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