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庄园多处遭人纵火损毁。
白维坐在府里。
白福陪在他身边。
白日立抱着头缩在椅子下面,声音带着哭腔:“……么办啊爹,爹呜呜呜,我害怕啊,爹……”
白维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愤怒百姓,拿着棍子到处砸白府,见到好东西就拿,拿不走就砸。
活脱脱饿狼扑食。
白维静静坐在那里。
室内里面没有点燃烛火,一片漆黑。
跟外面举着火把的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静。
一个动。
一个明。
一个暗。
白维坐在室中央,外面的人影攒动,影子映射在窗上。
白维看着看着,浮现出谢重阳被抄家的那一幕。
年过八十的谢重阳,站在街上,看着锦衣卫进进出出,把东西搬出来,周围百姓谩骂声,污秽之物全部砸在他身上。
白维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谢重阳。
“白福……说,我白家三代务农,祖上无世官、无世家功名。”
白维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
“自我父亲开始,才勉勉强强踏入仕途。”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白家,成为江南第一大族了呢?”
“又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老……白福的声音哽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外面,又不像是落在外面,好像在回忆,又不像在回忆:“你说?当时的谢重阳是什么心情呢?”
“他是否也在想,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白维最喜欢的诗句,还是那首《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还有同一作者写的《西江月总说》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白维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独独偏爱这两首诗,现在明白了。
原来冥冥之中,他喜欢的诗,诗也照映了他的结局。
“谢重阳倒了杨冀垣,杨冀垣的弟子便倒了谢重阳。”
“我也被我一手扶持的周立给倒了,你说,有没有可能,万一有一天,周立也被我的弟子倒了呢?”
“有可能是张白安,也有可能是齐仲华,或者也有可能是其他……?”
白福道:“老爷……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
白维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释然:“办法吗?不知道看不看得到了。”
“只希望,这种恶循环能够终止了。”
白维说完后,起身,朝着暗道走了过去。
白福拉着白日立一起跟他走了过去。
暗道门关闭后。
外面的人群踹开了大门,跑了进来。
只剩下一张空落落的椅子,和一本书。
书名是《资治通鉴》。
夜风穿堂而入,拂动纸页,簌簌作响。将《资治通鉴》吹翻开来。
上面一行墨字印入众人眼帘。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
……
昭武二年春正月,海内无岁首晏然之象。
先是,昭武元年冬十一月、十二月,蒙古频岁入寇,连犯边鄙,突入塞内,攻破沿边数城。
守将望风溃遁,城垣不守,边备大溃。
边民流离转徙者以数万计,白骨露野,边陲萧然。
时蒙古兵势甚炽,长驱深入,锋不可当,兵锋直抵山海关下,畿辅震动,几破雄关。
然寇骑临关遽止,未及攻克,悉数引兵北撤,盘踞塞上要地,遣使诣阙求款。
其请有二:一乞乞开市、求抚赏、二索还往年交战所俘蒙古部众、战奴,尽数遣归,词甚骄倨,要挟无状。
帝得奏,勃然大怒,斥其豺狼无厌、轻侮天朝。
遂诏内阁、六部诸臣,昼夜入直、夙夜襄事,整饬边务、筹画兵略、调度粮饷、简阅士卒。
诏期以三月,缮甲厉兵,整师出塞,尽雪前耻,大破敌寇,令胡虏负其侵边之罪,以振国威、以安边陲。
朝野皆知天子有复仇雪耻之志,边事自此大整。
(白话文翻译:昭武二年春天正月,全国上下完全没有过年该有的安稳祥和气氛。
早在昭武元年冬天十一月、十二月的时候,蒙古骑兵就接连不断南下入侵,屡次进犯边境,冲进关内,接连攻破好几座边关城池。
守关将领远远看见敌军就四散逃跑,城池轻易失守,边防全线崩溃。
数万边境百姓被迫逃难、无家可归,边境一带萧条破败。
当时蒙古军队气焰极盛,一路长驱直入,攻势难以抵挡,兵马直接打到山海关城下,京城周边人心惶惶,山海关差一点就被攻占。
可敌军兵马到了关下却突然停手,没有继续进攻,全军向北撤兵,驻扎在边境险要之地,派遣使者来到京城求和。
使者提出两个苛刻条件:第一,要求朝廷每年给蒙古送上钱财绸缎作为抚赏银和重新开互市;第二,索要上一场战争里我朝俘获的蒙古俘虏、奴隶,要求全部送还,言语傲慢无礼,处处要挟朝廷。
皇帝看完奏报后大发雷霆,痛骂蒙古贪得无厌、轻视中原王朝。
随即下旨,命令内阁、六部所有官员不分昼夜在衙门值守办公,整顿边防、规划作战策略、调配粮草军饷、挑选操练士兵。
皇帝下令,限定三个月之内,修缮盔甲、操练大军,出兵塞外,洗刷这次战败受辱的耻辱,狠狠惩戒蒙古,让他们为入侵边境付出代价。
满朝文武都清楚天子一心复仇雪恨,边境防务从此开始大力整顿。)
第346章 胡搅蛮缠的沈
距离朱钦煜御驾亲征,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整个朝堂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内阁每天都要看前方传来的折子,深怕一个不小心皇帝被瓦剌俘虏去当留学生了。
周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披着外袍坐到值房里,第一件事就是翻看从前方递回来的军报,看完了才肯用早膳。
齐仲华虽然跟周立不对付,可在这种事情上也毫不含糊,两个人难得的没吵架,各自埋头处理手头的事务。
张白安居中调和,一边安抚那些慌了神的官员,一边把各项调度的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
包括那些跟着朱钦煜一起来北京的百姓,则是自发组织为皇帝祈福,在城外的空地上摆了一排排的香案,供品摞得老高,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还有老妇人跪在地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一遍遍地念着保佑皇帝平安回来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已经开始把一家老小悄咪咪地往南京运,万一皇帝被俘虏了,北京城沦为炼狱,他们还可以逃往南京,重新拥立新君。
所以要提前做好两手准备。
街头巷尾,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官员们,现在走路都低着头,偶尔相遇也只是互相拱一拱手,什么话都不多说,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就会惹祸上身。
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细软,把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藏在床底下,随时准备跑路。
沈河对朱钦煜倒是不担心。
笑死了,朱钦煜要是能被俘虏,他沈河这两个字倒过来写好吧?
他更担心的还是徐世琛。
朱钦煜走之前,死活一直说徐世琛死了。
沈河不相信徐世琛死了,又找不到机会和时机去探查真相。
乾清宫围了一圈又一圈,金吾卫站得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把整个宫殿围得铁桶一般。
沈河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找个梯子或者板凳,趴在墙头,像一只想要翻墙出去偷鱼的猫,看看今天的守卫少了一点没。
可惜可惜,都没有少。
沈河只能讪讪地缩回脑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心里把朱钦煜骂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