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殿下视夫妻相会为寻常,可天下世人不这么看。祖制划定内外之别,便是约束金枝玉叶,摒除私念。”
“殿下切莫忘了,老奴是宫里派来的人,殿下一举一动皆有耳目传往司礼监。殿下执意处处护着驸马,屡屡想破规矩相见,老奴如实回禀之后,旁人只会说殿下不知自持。”
“莫看殿下是公主,一旦背上不守女德的名声,陛下纵然疼惜,碍于天下舆论,也难以偏袒。真到那一步,谁又能替殿下收拾残局?”
沈河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个穿着体面的掌家宫人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规矩合度的笑,不咸不淡地瞧着院子里。
两个太监按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已经瘫倒在地,被打得奄奄一息,整个人蜷缩在血泊里,衣裳被棍棒撕烂了,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进气都不如出气多。
棍棒还在起落,一声接一声,闷钝地砸在人身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朱巧站在一旁,头发散了大半,钗环歪斜地挂着,眼圈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拦着,那宫女嘴上说着“殿下息怒“,手上却暗暗使劲,根本不让她靠近。
朱巧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沈河站在影壁前,脸色铁青,冷声道:
“是吗?司礼监派你来帮公主掌家,是让你这么跟公主说话的吗?”
声音冷硬地划破满院嘈杂。
棍棒声顿了一下。
朱巧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袭青衣圆领常袍的沈承安站在影壁前,身后站着一排带甲的金吾卫。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的泪,在这一瞬间再也撑不住了,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她几步扑过来,一把攥住沈河的袖子,目光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驸马,语声凌乱破碎:
“沈承……沈公公,快去救救驸马……驸马要被打死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手指攥着沈河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快去救救驸马……求求你了……”
沈河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两个金吾卫立刻得令,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将那两名太监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甩到一旁。
另一名金吾卫俯身查看驸马的状况,探了探鼻息,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找郎中!快!”
门外的家仆应声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掌家宫人尹嬷嬷这才从变故中回过神,她看着沈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带甲侍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这种架势,来的人地位肯定不低,周围站着的分明是天子亲军。
她强撑着挤出笑来,行了个礼:“这位大人……老奴也只是按规矩行事……”
“规矩?”沈河冷冷地打断她,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
“谁教你的规矩?司礼监教你这么跟公主说话了?”
尹嬷嬷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腰弯得更低了:
“这……这……老奴也是为了公主殿下好……”
“你放屁!”
宫女从沈河身后冲出来,指着尹嬷嬷的鼻子骂道,声音又尖又厉:
“你才不是为公主好!明明是你嫌驸马没给你孝敬银子,你才不让驸马进来的!”
“你说只要驸马给够银钱就放他进去,可驸马家没钱了,你就这么打他!”
【注:在大月朝的祖制中,公主婚后居公主府内院;驸马住在外舍。
驸马想要和公主同房相见,必须贿赂公主府的宦官、掌家宫人(管家婆)。
这群宫人、太监是宫内派遣,直接连通司礼监,手握夫妻见面的权限。】
第359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3)
尹嬷嬷脸色一沉,认出了这丫头就是她前些日子以“带坏公主“为由赶出去的那个宫女,登时怒道:
“你这个死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老奴也是为了公主好!”
骂完宫女,她转向沈河,稳住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硬气:
“这位大人,公主府的事务是由司礼监负责,还望大人不要插手为好。”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警告。
我背后站的可是司礼监,这是皇亲贵族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最好掂量掂量。
外朝不得参与内廷的事!
沈河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落在那张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司礼监?”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似的。
“是吗,好巧。我叫沈承安,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你告诉我,是谁把你派过来的?告诉我,我去问问他。”
沈承安。
这个名字尹嬷嬷非但不陌生,还很熟悉。
作为内廷宫女,司礼监的掌事太监她必须记清楚,更何况这个沈承安,是先帝的宠宦,当年风头一时无两。
她原以为这人早就被贬去南京再起不来了,没想到,竟然被重新启用了。
尹嬷嬷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慌忙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一连串的话从嘴里滚出来:
“老奴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冤枉啊!老奴也是按照宫里的规矩行事的!”
“老奴也是为了宫里脸面好啊!公主殿下身为大月公主,不思恪守闺范,一味沉溺儿女私情,只顾一己欢愉,置祖宗礼教、皇家颜面于何地!还请沈公公宽恕老奴啊!”
宫女看着面前的人到了如今还在倒打一耙,胡搅蛮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整个公主府都是他们的人。
公主没有亲妈护着,也不得皇帝的喜欢。
那些管家婆和太监,根本没把公主放在眼里,言语嘲讽和羞辱已经是常态。
时不时还要威胁公主,让公主给他们钱,不给他们钱,他们就要向司礼监和皇帝禀告说公主不知礼数,不知廉耻,丢了皇家的脸。
皇帝对这些事根本不在乎,公主是死是活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压根不会管 。
内廷根本没有妃子去管公主的事情。
景帝当初废皇后也只是为了给朱钦煜铺路,根本没有考虑到公主的日后生活。
当然,按照历史上的来看,有没有太后和妃子都是一样的。
大月王朝中后期的公主过得很惨。
康家的银子基本都用来贿赂掌家宫人和太监了,导致现如今,康家根本没银子继续贿赂了。
没有银子的康家,尹嬷嬷和公主府的太监就不允许他进入。
这次是康公子受不了了,强闯公主府,却被尹嬷嬷和太监一顿殴打。
宫女指着她大骂:“你还在胡说!你还在胡说!你分明是收了驸马家的银子才放人进去,收不到银子就打人!”
宫女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淤青和鞭痕,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肿:
“沈公公您看!尹嬷嬷还时不时打奴婢来威胁公主,公主不给她钱,她就说要活活打死奴婢!”
“可公主哪来的钱!公主府上上下下的银钱全被他们占了,公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她!公主穿的衣服还是前几年发下来的,都小了一圈了!”
“现在宫里每季发下来的衣服,根本就到不了殿下手上,全被这恶人吞了!”
朱巧死死攥着沈河的袖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一句话也没说,薄薄的肩头微微颤着,像在拼命咽着什么。
尹嬷嬷被宫女这一通抢白气红了眼,爬起来就要上手:
“你个小贱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够了!”
沈河一声冷喝,身居高位久了,浑然天成的威压席卷全场,哪怕只是简单一句呵斥,也让人心头发颤。
尹嬷嬷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沈河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扫过院子里那些低着头的太监和仆妇,最后落在院子中间那摊血泊上。
“来人。”
金吾卫和羽林卫同时挺直了脊背:“在!”
沈河抬起手,指着尹嬷嬷,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这个恶仆拖下去,打死。”
“是!”
两个金吾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将尹嬷嬷反剪了胳膊按倒在地,又拖到院子里那条长凳上。
尹嬷嬷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头发散了满脸:
“沈公公饶命!”
“沈公公饶命啊!”
“老奴错了!老奴真的错了!”
沈河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