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沈河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转着事。
那些账本、那些密奏、冯尽忠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朱巧抱着他哭的声音,轮番在眼前晃。
到了皇庄账目店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
店铺里空无一人,只零星有几个下人在打扫,见到有人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张望。
沈河示意章鑫悦上前。
章鑫悦举着令牌,扬声喝道:
“司礼监秉笔太监沈公公前来核查账目,你们掌柜的呢?”
下人们一惊,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奴才们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安好。”
沈河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
“你们掌柜的呢?”
下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谁也不肯先开口。
章鑫悦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沈公公问话,你们听见没有?”
为首的那个下人被吓得一哆嗦,整个身子缩了缩,颤着声开口:
“沈公公……今日……今日实在是不巧……”
“怎么回事?”
“今日下午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多掌柜的都……都……”
“都什么?”章鑫悦追问道。
那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声音越说越小:
“回沈公公……他们都……都自杀了……说是因为这些年偷盗皇家财物,自知罪孽深重……”
“在沈公公来之前没多久,全都畏罪自杀了……大理寺已经派人来过……说是全部吞毒而亡……”
章鑫悦的面色霎时变了,猛地转头看向沈河。
沈河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他们的家人呢?”
为首的下人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声音更低了:“也……也……也都死了……”
章鑫悦心下一沉,挥手朝身后的番子喝道:“快去查账目!”
番子们一拥而入,手脚麻利地翻开那些摞成小山似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不出意外,账目上那些出错的、对不上的、虚报漏报的部分,全都指向了那些已经“畏罪自杀“的掌柜。
签字的、经手的、画押的,都是死人。
查来查去,一条线也牵不到冯尽忠身上。
那些掌柜来自天南海北,没有一个是冯尽忠提拔重用的,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在另一位秉笔太监头上。
那人平日里跟冯尽忠走得近,却也仅限于“走得近“而已,明面上查不出实质性的牵连。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一位,秉笔太监五位。
除了沈河和另一个不怎么管事的,剩下三个都跟冯尽忠多多少少沾着关系。
手眼通天,根基盘错,拔出一根须子就带出一大片泥。
沈河站在大堂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一共……死了多少人?”
“这……”为首的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道,“差不多……百来个人……”
章鑫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下午,不过几个时辰,百来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冯尽忠把皇庄里但凡可能知道点内情的人全灭了口。
一个不剩,干净利落。
沈河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些死去的掌柜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
这些人的命在冯尽忠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手抹掉的烂账。
就像朱巧的婚事,不过四十万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公主的一生。
就像凤阳祖陵的那把火,不过是为了给保住位子就可以把提拔之恩的先帝活活气死。
章鑫悦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沈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沈河睁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备轿回宫。”
章鑫悦一愣:“沈公公……不查了吗?”
“查什么?”沈河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些翻开的账册,掠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最后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这么大费周章地灭口,估计是为了防我,把多年的人脉全用上了。”
“查是查不出来的。”
章鑫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看着沈河那副神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第363章 以命相搏
马车在夜色中轱辘轱辘地往回走,因为宵禁的缘故,城门已经关了,沈河一行人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一宿。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河就醒了。
他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穿衣。
系好腰带,理好袖口,对镜整了整衣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宫门刚开。
朱雀门外的早朝队伍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文官武将在晨光里站着,衣冠肃整,鸦雀无声。
沈河没有走正门,绕了侧面的角门进去,带着章鑫悦一行人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没想到刚拐过廊角,就遇上了不速之客。
冯尽忠带着他的干儿子们早早等在那里了,几个人堵在廊道中间,像是专程等着他来似的。
冯尽忠一袭深红圆领袍,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意,远远地看见沈河的身影,便抬步迎了上来。
“沈公公啊……”冯尽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熟人叙旧的亲热劲儿。
“咱家听说你昨儿个去郊外皇庄查账了?怎么样,查出什么没有?”
沈河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声音平平的:“多劳冯公公关怀,并未查到什么。”
冯尽忠笑了两声,侧过身来跟他并肩走着,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
“害,沈公公听过一句话没有?”
“没听过。”
冯尽忠也不恼,笑眯眯地:“沈公公不问问是什么吗?”
沈河顿住脚步,抬眸看他,目光直直的,不避不让:
“狗嘴吐不出象牙,冯公公不用说,我自然知道后面的话会有多臭。”
冯尽忠的脸色微微一僵,嘴角那点笑差点挂不住。
但到底是在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转瞬就又堆起了笑,上下打量着沈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沈公公的嘴还是这么厉害啊。”
“先帝当时最喜欢的就是沈公公这张嘴,会说,能说,每次都把先帝夸得心花怒放,咱家是真真切切地羡慕。”
“先帝喜欢沈公公的口才,不知道……皇爷喜欢您什么呢?”
沈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想知道?”
冯尽忠微微眯眼:“洗耳恭听。”
沈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当然是比你年轻,比你俊。”
“你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老是问这种勾八问题。”
“说话嘴又臭,心又黑,我真的很好奇,冯公公是不是小时候掉旱厕里了,不然怎么满嘴喷粪呢?”
冯尽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张老脸绷着,眼角的褶子都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后那几个干儿子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沈河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忽然扬了扬嘴角:“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冯公公该不会生气了吧?”
“不好意思,我还年轻,没有冯公公这么会说话,说的都是直话,还请冯公公见谅。”
冯尽忠强撑着笑:“孩童戏言嘛,咱家倒是不怪罪。沈公公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从来没这么顺利过。”沈河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还了解到了许多事情。”
“冯公公可有时间,移步到别处,容我给你细细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