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景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恳切,一字一顿道:
“朕且问你,你能否替朕问一问仙君,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平息上天的怒气,挽回这乱世之兆?朕愿一身承担所有天罚,就算降责于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求我大月江山稳固,百姓能得一世安康”
这话一落,沈河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僵在原地,差点没站稳
坏了!
我成道士了!
不是他妈有病吧!历史上那个道士可是把谢重阳得罪的死死的啊!
当时谢重阳探知是那道士搞鬼,重金买通景身边太监,揭发道士“怙宠招权、交通内侍、欺君”
景大怒,下旨让锦衣卫把道士扔进诏狱,受尽酷刑,甚至都没等到行刑就惨死在狱中,而后草草埋葬,无墓无碑,无人问津
一旁侍立的大伴张诚看得心急,以为是沈河没有理会到陛下的意思,他悄悄轻咳一声,低声提点
“自古天灾降世,皆因人间失序。《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震怒,怕不是朝中有奸佞之臣,乱了纲常,寒了百姓心吧?”
大哥!大姐!我不用你提醒好吧,我特么是不想说啊,看不出来吗?!什么狗眼睛,怪不得掌印太监是冯尽忠而不是你,这观察人的能力真不咋行!
沈河欲哭无泪,他悄咪咪地抬眼想观察一下景帝的表情,帐沙摇晃,龙袍衣角,景帝端坐在法坛之上,不怒自威地俯视着自己
沈河收回了目光,得,总要有一个死法呗,不是被刮3000刀,就是在诏狱中折磨至死
我他妈能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不?
想想归想想,沈河还是没有那么多勇气去撞死的
他现在若不顺着景帝的心意来,景帝就会以欺君之罪杀了他
若顺着景帝的心情来,还有生存的活路
所以,沈河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恐惧,“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还是用带着哭腔的恭谨声音开口
“陛下……奴才、奴才不敢欺瞒圣听!”
帘幕之后,景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说。仙君究竟如何示警?”
沈河闭了闭眼,将心一横,牙一咬,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地叩首道
“仙君方才托梦于臣,言……言大月朝连年天灾,非是小冰河之劫,乃是……乃是朝中有奸臣浊乱朝纲,上拂天意,下残黎民!”
他故意顿了顿,听见身后张诚倒吸一口冷气的轻响,也感受到帘后那道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沈河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碎裂也浑然不觉,继续用颤抖的声调道:
“仙君言,若要平息天怒,必先……必先清君侧,除此奸佞,方能换得天下安宁,百姓安康!”
“奸佞……是何人?”
景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短短五个字,宛若重锤砸在沈河心上
沈河浑身一震,头皮发麻,却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刀,必须砍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望见帘幕后那抹龙影微微前倾,他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三个字
“是谢重阳,谢阁老”
殿内檀香袅袅,此刻竟凝在空气里不动了
沈河听见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脏声,他衣裳都要被后背的汗给浸湿了,他咬着牙重复道
“谢重阳,乃我大月第一奸佞!”
第41章 斗法
沈河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脸色,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法坛上的那道目光从帘幕后投来,沉沉地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
随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沈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那种…
带着几分满意、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意味的笑
“好。”
景帝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就一个字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的声响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脚步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景帝在起身
沈河伏在地上,不敢动
他能看见那截龙纹锦袍的衣摆从帘幕后露出来,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那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终于,那衣摆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抬头”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殿内烛火摇曳,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景帝站在他面前,玄色常服,白玉簪束发,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落在沈河脸上
那目光顿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但沈河看见了
景帝的眉梢极轻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
惊讶?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沈河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景帝面前抬起头
之前那回在西苑,他全程低着头装孙子
这回进殿,他也没敢抬眼多看。景帝见过他,却从未真正“看”过他
此刻烛火映在脸上,将他的脸完完整整地照进景帝的眼中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被烛光一照,竟带着几分玉质的温润
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愣一下的长相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干净的、舒服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秀气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景帝淡淡一语,听不出褒贬
沈河不知如何应答,默默垂着眼,任由那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过
好在景帝没再看多久
他拍了拍手
那掌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沉重的木门被推动,屏风被移开,衣服的摩擦声和脚步声接踵而至
沈河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回头
瞳孔,骤然猛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极其缓慢
随着屏风缓缓移开,一群身着官袍的人影,黑压压地从暗处显露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一位身着绯色仙鹤补服、腰束玉带的老者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出的威严与淡漠
沈河认出来了,是那日在街上他随手帮忙的那位老人
没想到竟然是谢重阳!
谢重阳身后,站着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甚至还有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他们个个垂首肃立,眼神隐晦,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漠然,还有的藏着看好戏的冷光
这下,沈河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景帝这是在逼他们表态了,逼着那些谢党表态了
按照历史的轨迹,景帝是不会亲自下场参与党争的,这次选择下场只因是朱钦煜没有按照历史那样选讲师,反而选择了于宪
满朝文武都在观望,连景帝都看不透,晋王究竟是要置身事外,还是要入局夺嫡、参与倒谢
帝王最不能忍的,就是看不清
蝴蝶效应下,景帝选择亲自下场,布下这一局
他把沈河推到台前,借“仙君托梦”“天意示警”之名,让晋王身边最亲近的人,当众指认谢重阳
再召满朝重臣旁听,就是要逼所有人立刻站队
要么,顺着沈河的话,承认谢党为奸
从此脱离谢党,归入晋王一派,开启新一波党争
要么,死保谢重阳,与沈河、与晋王、与帝王心意公然对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