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一局过后,再无中间路可走
晋王与谢党,从这一刻起,便是不死不休
而他沈河,就是景帝砸破僵局的那块石头,是晋王被迫入局的那枚棋
mad,以后要在心里安装多个眼了,心眼多了才能和这群泡在政坛上的老登斗法
景帝目光缓缓扫过屏风前列站的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沈小四以天意指认,诸位爱卿,都听明白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三位早已心向倒谢的官员跨步出列,齐齐跪地叩首
为首的吏部左侍郎高声道:“陛下!连年天灾,流民四起,皆是奸佞把持朝纲所致!沈公公通天意,所言句句属实,臣恳请陛下依律重惩谢重阳,以顺天意、安民心!”
紧接着,都察院一位御史紧随其后,声线铿锵:“臣附议!谢党盘踞朝堂十余年,党同伐异,堵塞言路,祸国殃民,恳请陛下清除奸邪!”
又有户部一位郎中跪地附和:“臣亦请陛下秉公处置,不可纵容权臣误国!”
三人声音一落,谢党官员瞬间色变,几位核心重臣立刻出列
兵部尚书大步上前,须发微扬,沉声抗辩:“陛下不可听信宦臣妖言!谢阁老辅政十余载,九边防务、国库调度、河工赈灾,无一不是阁老亲力亲为!若无谢阁老,大月江山早已动荡,何谈奸佞误国?”
沈河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才是妖言,你全家才是妖言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躬身道:“陛下,朝廷法度森严,定罪需有据,仅凭一句天意揣测,便要问罪首辅,于理不合,于法无据,臣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殿内分成两派,争执之声渐起,有人慷慨陈词要倒谢,有人据理力争保阁老,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谢重阳从始至终都静静站着,缄默不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人群里的周立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谢重阳,嘻嘻,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要不是白维死死拽着周立的手,周立都恨不得捧腹大笑两声高喊苍天有眼
不同于高立的幸灾乐祸,白维反而有点笑不出来
古谚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见过太多次谢重阳高高在上的样子,也见过太多次他权势滔天的样子
今日,这位首辅立于殿中,须发染霜,身形苍老,竟透出几分风雨欲坠的凄凉
树倒猢狲散,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殿内争执愈烈,倒谢派声泪俱下,谢党据理力争,几乎要将大殿掀翻
景帝负手而立,始终沉默,直到喧嚣渐歇,才缓缓抬眼,看向那道始终缄默的苍老身影
“谢阁老”
三字落地,满殿骤然死寂
谢重阳这才缓缓上前一步,绯色仙鹤补服在烛火下泛着沉郁的光
他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有度,不见半分慌乱,声音苍老、平缓,却带着压过一切喧嚣的分量
“陛下,臣在”
“臣侍奉陛下一十三载,从翰林入阁,至今居首辅之位
十余年来,九边防务、东南抗倭、黄河河工、国库调度,无一不是臣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无怒、无争、无辩,带着一丝沉沉的苍凉
“如今天灾连年,百姓流离,朝野怨声载道,总要有人出来担这骂名
臣是首辅,臣不担,谁来担?”
“至于党同伐异、贪墨误国之说臣若有半分实据在此,今日愿自请解印,领国法论处,绝无二话
可若无凭无据,仅凭一位小公公‘天意’二字,便要定三朝老臣、当朝首辅之罪。”
他声音轻了,却也更重了:
“臣死不足惜,只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乱了大月祖宗之法。”
沈河跪在地上,把自己缩成路边一条,听到这句话恨不得拍手叫绝
老狐狸
真特么是老狐狸
这番话说的,高植物过来都得学两句在走
明着是说自己愿意担责,暗着是把刀子递给了景帝:你要办我,可以。拿出证据来
拿不出证据,你就是听信宦臣妖言,你就是寒忠臣之心,你就是乱祖宗之法
当然,还有另一层的意思
老子特么为你干了这么多事,你用完了就丢了?卸磨杀驴也不带这样的吧!你把老子干掉了,以后谁敢为你们老朱家卖命?
周立在人群里,脸上的幸灾乐祸已经僵住了。他拽了拽白维的袖子,压低声音:“这老东西……怎么还倒打一耙?”
白维没说话,盯着谢重阳的背影
景帝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锤定音
“朕知道了。”
“朝廷自有法度,赏罚皆依规章
谢阁老辅政多年,劳苦功高,朕心里有数。
仅凭几句天意揣测,便定罪当朝重臣,于理不公,于法无据,朕不能做这等事。”
倒谢一派脸色骤变,谢党众人暗暗松气
景帝挥了挥衣袖,语气淡了下来
“今日之事,朕已尽数记下。天意可察,人言可听,然定罪需证,罚臣需据。
尔等各司其职,不得私斗,不得妄议,退下吧。”
群臣齐齐躬身:
“臣,遵旨。”
一行人依次退去
白维混在清流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垂着眼,像尊沉默的石像
周立被他死死拽着,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悻悻离去
谢重阳最后一个起身
起身那一瞬,他身形忽然微晃,抬手捂嘴,低低咳嗽了几声
那几声咳嗽轻而闷,却听得人心头发紧
再直起身时,他的脊背,明显比来时弯了几分
再无半分首辅的锋芒与威严,只剩一身垂垂老矣的疲惫与苍凉
他没有看沈河一眼,只对着景帝深深一揖,转身缓步离去
绯色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无声无息
第42章 高情商小能手.沈小四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结出暗红的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沈河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那点凉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只觉两条腿从疼到麻,从麻到木,到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仿佛那截身子不是自己的
景帝没让他起来
那位九五之尊就坐在法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龙纹锦袍的衣摆在烛光里投下暗沉的影,将他半边脸孔遮进阴影,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沈河垂着眼,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起来吧。”
景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沈河如蒙大赦,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没站起来
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尴尬
太他妈尴尬了
“朕让你起来。”景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不是让你跪着表演杂耍”
沈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第三次发力
这回终于站起来了
但也只是站着
两条腿打着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腿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狼狈至极
景帝却没再说话
沈河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会儿站着,景帝坐着法坛设在大殿正中,三层汉白玉台阶,景帝坐在最高处
这么一来,景帝看他,得微微低头
九五之尊,低头看人
沈河心里警铃大作
“你很聪明?”景帝开口问道
这话来得突兀,语气也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