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于宪可是谢党一派的,谢党倒台了,那这粮草还下得来吗?那这东南大局,这沿海大局,这浙江至钓鱼岛一带,还有保障吗?
于宪苦笑了一下,他道:“是很快下来。”
“只要我不倒,谢党就有卷土重来的资本。”
“白维和周立,巴不得我快点一举剿灭倭寇,好把我拉下马。那周立还眼巴巴地想要开海关呢,剿灭倭寇,对他们来说可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卡要粮草?”
白党虽然是一派,其领导人的政治主张却不尽相同,白维是比较温和一派,周立则不同,周立是激进一派,周立做梦都想让大月王朝回到太宗文皇帝时候的辉煌
他主张开关,主张先在几个沿海区划为试点区,以此为准点,开关纳税增加朝廷俸禄,后蔓延至沿海全带
大月朝自太祖高皇帝起,倭寇就连绵不断,民间是不允许下海的,太宗文皇帝命太监下海扬国威,带来了大量的真金白银
没有经历过流血,也没有经历战争,以平和的姿态,收获了60-70朝贡国,朝廷上账面亏、整体却是赚的(政治+垄断+转售,综合大赚)还促进了外贸,文化和科技的交流
在这个朝政呈赤字的时候,开关无疑是最佳选择,开关之前,就必须先保证沿海稳定,所以周立会不留余地地支持于宪抗倭,粮草方面更会倾尽全力调动。
余大达急了,往前一步:“部堂大人,那您……”
万钊明也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部堂大人,要不……这个倭寇不能全部剿了。起码也要剩下一部分,留些余地”
“行了。”
于宪打断他,看着这两人紧张他的下场,心里稍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无碍。”他说,“百姓也深受其害许久,一举倒了吧。”
万钊明愣住了。
“部堂大人,那您怎么办?”
那倒完倭寇……廷就会不留你了啊…
于宪看着他,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晋王要我的话,那我以后会投到晋王门下。”
万钊明的眼睛瞪大了。
投晋王?
部堂大人竟然会选择改换门庭?
清流党这几年明里暗里都给于宪抛过橄榄枝,无一例外,都被于闲拒绝了,他说,谢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于宪不能不报
没想到,部堂大人,今日竟然改变了心意。
余大达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解。
可他们什么也没问。
作为于宪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他们对于宪的命令,向来是百分之百听从。
但万钊明的眼神里,还是藏不住担忧。
因为于宪说的是“如果”。
如果晋王要他的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并没有板上钉钉。说明于宪自己也不知道,晋王会不会要他。说明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把最好的希望留给了他们。
于宪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先把倭寇剿灭了再说。你们先下去吧,不出三日,粮草就会运来。”
余大达和万钊明对视一眼,目光落在于宪脸上。
那张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显然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粮草有了着落,万钊明和余大达的心里却非常不安,还有些惶恐,他们抬头看了于宪一眼…
于宪笑着重复道“下去吧,我无碍”
……”
万钊明和余明达行了个军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没在雨声里。
正堂里只剩下于宪一个人。
于宪低下头,看向怀里。
那里有一封信。
谢重阳留给他的信。
于宪的手指轻轻抚过信封,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雨还在下。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63章 这粮草啊,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的思绪飘回几天前,飘回京城,飘回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
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
那是他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夜。
他去了谢府。
谢重阳坐在书房里,鼻梁上架着一副(就是远视眼镜,也叫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于宪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秉正,你来了。”
秉正是于宪的字,意思是秉持正道,同样是刚步入官场时候于宪的理念。
于宪不是从翰林院出来的,也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他是从地方官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位置的。
翰林院出身的那帮官员瞧不起他,年轻时候的他,在官场举止维艰,走得非常艰难。
彼时谢重阳才刚上任首辅,杨骥垣的事情和青词使得他在士林名声非常不好,急需结交党羽来维持他作为首辅的体面,同样也要给坐在九重天上的那位体现他的能力。
就这样,两人相互需求,一个需要靠山,一个需要底盘,他俩就这样成为了师生。
谢重阳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
于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内心涌出无限悲凉和寸寸不舍。
他走进去,在谢重阳面前站定,低声轻唤道“恩师……”
谢重阳看着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快坐下。”
于宪没有推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旁边的小厮端上来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于宪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师知道他今天会来。
老师知道他今晚会来辞行。
老师什么都算到了。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
谢重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秉正啊,”他说,目光落在那碗面上,“以后,老师可能就见不着你了。”
于宪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又一声。
再一声。
他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秉正啊,”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投晋王门下吧。”
于宪猛地抬起头。
“恩师!”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恩师您对弟子的提携之恩,知遇之恩,弟子……弟子怎能如此?”
谢重阳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啊,”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你又何必呢?”
他目光落在于宪脸上,常年浑浊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清明:
“我们对你的恩,你已经还完啦。”
“这天下对你的恩,这黎民百姓对你的恩,你还没有还呢。”
于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重阳抬手制止了。
“听话。”谢重阳说,“投在晋王门下,尚且有一丝活路。用这活路,去为百姓好好做点事吧。”
他声音更轻了:“就当是替我们谢家,洗清罪孽了。”
于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