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是割过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止不住。”
“止不住?”朱钦煜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他们张张合合的嘴,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就把声带也毁了吧。”他说。
院子里很安静。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人的头上、肩上、背上,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盖成雪人。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嚎,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一群濒死的野兽在喘气。
李贵妃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碎了的疼从腿骨蔓延到全身,她张着嘴,想喊,想骂,想哭,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钦煜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张张合合的嘴,看着那些无声的泪。
他又开口了。
“哦对了,贵妃娘娘身子娇贵,衣服都要最好的,不能洗损的。”
“那这样吧给贵妃娘娘换上洗烂洗臭、发酸发馊的衣服,跪满二十四个时辰。”
李贵妃的身体抖了一下。
朱钦煜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她的膝盖。
那里已经被血浸透了,宫装的裙摆洇出一片深色,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她膝盖上的肉,有些多了。每隔一个时辰,割下一片来。”
“若是贵妃娘娘撑不住倒了下去,就拿水浇醒她。”
李贵妃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一样地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皱了一下眉头,“给贵妃娘娘请个郎中,可不能弄死了贵妃娘娘,还有她的家人们。”
“三日之后,把贵妃娘娘的家人们送去刑场。”
“让贵妃娘娘亲眼看看,她的家人,是怎么被千刀万剐的。”
话落,不管身后的咒骂声,朱钦煜转身踏出小院,玄色大氅扫过落雪的台阶,步履从容,周身未沾半分院内的血腥与哀嚎。
随着院门被缓缓合上,一点点被隔绝、压低、消散,最终彻底湮没在漫天风雪里,再无半分声响。
朱钦煜迎着漫天飞雪前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方才的狠戾与疯批般的压迫感,随着离城郊小院越来越远,一寸寸从他身上褪去,眉眼间的阴鸷慢慢化开,剩下一身清冷淡然的气度。
马车驶入晋王府时,夜色已深,府内灯笼映着飞雪,暖光融融。
朱钦煜径直走入内厅,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暖意包裹而来。
厅内炭火燃得正旺,沈河坐在太师椅上,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身子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栽倒。
李四斜靠在廊柱上,睡得沉实,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桌上摆满了精心备好的年夜饭,山珍海味、珍馐果品一应俱全。
只是早已凉透,双皮奶结着一层薄皮,菜肴也失了热气。
方才在城郊小院里的满身戾气、狠厉冷硬,在看见沈河那副慵懒困倦模样的刹那,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朱钦煜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弯腰俯身,长臂一伸,稳稳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河打横抱起。
沈河在暖意里嘤咛一声,往熟悉的气息里蹭了蹭,眼皮都未睁开,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睡得更沉了。
朱钦煜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弧度。
风雪落满庭院,内厅暖意如春。
第71章 骂你爹!
沈河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烛光晃得他又闭上了。
朱钦煜的脸就在眼前,嘴角挂着笑,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河脑子像泡在浆糊里,意识模模糊糊的,却还惦记着一件事,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殿下没吃饭吧……那里有为殿下准备的饭菜……”
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又补了一句:“还有桌子上有药,殿下记得涂一下手上的伤。”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朱钦煜转头看向桌上。
那瓶药安安静静地搁在盘子旁边,瓶身被烛火映得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河呼吸绵长,整张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
他抱着人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
沈河沾了枕头就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去大半,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朱钦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被角掖好,转身出去。
热水已经备好了。
他褪去大氅,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头,把一身寒气慢慢化开。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洗完出来,朱钦煜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裳,走进内厅。
桌上的饭菜还摆着,凉透了,荤菜的油凝结成白花花的冻,双皮奶皱巴巴的,看着就不太好吃。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余光扫到廊柱那边
李四不知何时从斜靠在柱子上变成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烛光下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
睡得很沉,呼噜声都出来了。
朱钦煜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四。”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
李四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唰”地弹起来。
在军营里练出来的反应,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挺挺地站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先一步进入了待命状态。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场景王爷坐在饭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李四的脑子“嗡”了一声。
完了。
在boss家睡着了。
boss不会开除俺吧?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朱钦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本王记得你家里还有个孩子。”
李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日子你也累了。”朱钦煜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几天就不用来了,好好在家陪陪孩子。”
李四的脸“唰”地白了。
这是要开除了?
不要啊,开除了俺去哪找这么事情少,工资高还很有趣的工作啊…
“王爷,卑职”
李四欲哭无泪,张了张嘴,想挽救两句。
朱钦煜已经转过头,朝门口示意。
管家小跑进来,躬身等着。
朱钦煜抬了抬下巴:“取二十两银子来。”
管家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用红纸包着,送到李四面前。
“这些给你家姑娘买点东西,”朱钦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还有给你家媳妇。这几天好好歇着,年后精神足了,再好好当差。”
李四捧着那包银子,手都在抖。
呜呜呜呜呜,俺没被炒鱿鱼。
呜呜呜呜呜,俺的工作还在,呜呜呜呜。
俺还有这么多年终奖,喵的,看来要写封信给远方老哥,让他也做一下盯梢人,钱赚的是珍妮马多啊呜呜呜。
“王爷……这……这……”
朱钦煜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掉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了,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久等。”
李四用力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朝朱钦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地上那滩口水用袖子擦了,才红着脸消失在夜色里。
管家还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朱钦煜转头看他:“可惜你们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