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颤了下,试图辩解:“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玉漠不关心:“是不是不重要。柏竹,我用不着你救,更不需要你的怜悯,别总自以为是地动什么恻隐之心。有工夫同情旁人,倒不如先管顾好你自己。”
柏又青此前从未听他说过这样无情又尖锐的话,浑身都僵硬了,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凉到了脚,心里也像被针扎过一轮,泛起绵密的刺痛。
直到阿玉转身离去,他才堪堪回神,忙追了上去:“……阿玉!”
然而平地却突然起了一阵妖风,刮得柏又青睁不开眼。一阵天旋地转后,风势才终于平息。再撑开眼时,他已经被送回了山涧另一侧,竹林中早不见阿玉的身影。
子夜,后山一片静。
竹居内,阿玉将柜子上的瓮罐整理好后,又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望着龛座上的神像看了片刻,才转身回了内室。
但刚一进门,一枚银针冷不防刺入他颈侧,阿玉身形晃了下,很快倒了下去。
坠地的前一刻,有却有人抢先将他扶住。
是柏又青。
他脸上表情很是复杂,低声道:“对不起,阿玉,我不信你的话。”
飞针是竹娘教的。这几日柏又青一直软磨硬缠,又有跛脚公帮忙求情,终于说动竹娘,同意放他出去了。怕柏又青一出门就死在路边,竹娘扔了些不要的防身草药给他,又教会他飞针术。此技法原本是用于减少针灸疼痛的,改以灵力催发,便有了封穴制敌之效。
柏又青头一回用在人身上,因为没把握,还在针尖淬了醉人青的汁液一种能使人昏睡的珍稀仙草,药力迅猛,据说连金丹期修士都招架不住。
他必须亲自确定一些事。
进来前,柏又青还放了迷香,此时屋中的蛊虫大多都昏迷了过去,只有寥寥几只还醒着。白玉蜘蛛和黑蜈蚣原本都爬了出来,见是他来,又地缩了回去。银蛇更是连动都懒得动,一长条垂在床沿边,当个漂亮又安静的挂饰。
柏又青费劲地将阿玉扶至床上躺好,平定了气息后,才搭上他的手腕把脉。一只手把完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如此探知了许久,紧绷的眉目慢慢地放松,到后来彻底舒展开,长抒了一口气。
之后又诊察了些别的证象,约莫半炷香后,柏又青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银蛇悄悄地爬了过来,将脑袋搭在他手臂上,一副木呆呆的模样。但知道蛊会反噬后,柏又青再也不能将其当成无害的灵宠,甚至很想当场手刃了它。蛊虫与蛊主又性命相连,几乎可算作蛊主的另一具形体,银蛇死了,阿玉大概也活不了,因此只能不了了之。
离开前,柏又青的目光又落回到阿玉身上。
他心里其实不大痛快,来时就计划着要报复一番。一想谁给你的胆子敢用那么冲的语气跟我讲话,先睡个三天三夜好好冷静冷静;二想干脆扔地上不盖被子躺一宿,让你肚脐着凉明天跑二十次茅房。
可看着阿玉恬静的睡脸,他又干不出什么过分的事了。
最终,柏又青还是拔出银针,将薄被掖好,学着阿玉之前的做法,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心。
柏又青轻声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内室的门被合上,迷香也渐渐地散去,如水的月光重新倾泻入户。
躺在床上的阿玉睁开眼,坐起身后,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腕,抚上被触摸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有一丝温热。
他低下头,凑近碰了碰腕侧,先是舔舐,后又转变为啃咬。
阿玉细细撕扯起那片皮肤,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着余温的肉全吞进腹中,浑然不知疼痛。他皓白的手腕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不断渗出,红豆子似的一颗颗滚落。坠地后,又散作无数蚕丝,争先恐后地遁入月色中,羽化为雪蛾,纷纷然消融不见。
柏又青离开寨子当日,天没亮,月亮还悬在山头,来送的寨民就已经挤满了村道。
跛脚公老泪纵横,寨老拍拍他的肩膀,水秀和阿定还没正式结亲,想留他下来喝酒吃席。柏又青也很舍不得,但离江南众仙门的开山大典只剩一个多月,错过这一回,以后再想寻仙问道就不容易了,他必须尽快走。
看了一圈,没见到阿玉,柏又青难免失望。
他将竹娘拉到一旁,提醒:“阿娘,我之前同你商量好的事……”
竹娘不耐烦:“知道,每月去看她一回,至于她领不领情,那是另一码事,我可管不了。”说完顿了下,将一样东西扣到他手腕上,“这个你收着。”
柏又青低头一看,竟是个镂空的银镯子。一拇指头宽,下方缀有一小圈细铃,镯面是花丝掐成的百鸟朝凤图,翎羽翩飞相绕,栩栩如生,隐约透着一股煌煌的阳气。
“阿娘,你原来这么有钱!”柏又青吃惊,“不过这个当盘缠会不会太奢侈了?”
竹娘送他脑门一巴掌当盘缠:“想什么?这是芥子镯,灵器,虽说只是个旧的,装不了太多东西,但塞点杂物绰绰有余。平时保管好,别随便叫旁人看见,更别弄丢了,不然我拿你是问。”
柏又青老实地应下,拢住袖口藏好镯子。
竹娘又叮嘱了许多话,最后一静,道:“如果修不下去就算了,回来给我晒药下秧打猪草。雨山大得很,依山傍水有田地,哪里容不下一个你?家里头更不缺你一口饭吃,费不着把自己逼太狠,不划算。”
柏又青动容,还想唤她,竹娘却已经转过头,摆摆手,示意他要走就快走。
天色蒙蒙亮时,寨老驱着老牛上了山道。
柏又青坐在板车上,一直望着竹娘与跛脚公等人的身影渐而消失在山道尽头,山道没入竹林,竹林遮掩了雨山寨,那片参差错落的寨楼也隐匿在层层云雾之中,才收回了目光。
牛车走了三四个时辰,终于出了峒谷。
寨老原本打算把柏又青送到临近的镇子上,但柏又青担心他回去太晚,天黑了不安全,于是半路就下了车。
寨老从牛车下翻出了一个长匣子,道:“这是蛊仙让我转交给你的。”
柏又青一愣,接过后打开匣子,眼睛微微睁大。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木剑,还有一枚琥珀吊坠。
“前年春夏雨下得凶,冲垮了好几间屋,那段时间我带人在北边砍木头,几次撞见她在找什么树。”寨老看着匣中木剑,终于了然,“现在看来,原来是在找雷惊木,做了这么一把辟邪祛病的法剑,也是对你有心了。”
柏又青拿起剑,先闻见了一缕沉静内敛的木香,剑身古朴流畅,无任何纹饰,明明分量不轻,他掌心却宛如被羽毛拂过,一阵飘飘然的酥麻,连带着心里也有些发软泛酸。
柏又青不由问:“阿玉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寨老摇头:“她只交代我到地方后再把这个给你,别的话没说。”
“……”柏又青低声说,“我知道了。”
寨老安慰道:“莫难过,她估计是舍不得送你走,所以才没来。你和蛊仙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她什么性子,你最清楚,用不着我这个外人说道。柏竹,你只管安心地走,阿叔跟你娘都谈过了,之后我们照应她,绝不会叫她一个人在后山守着。”
柏又青点点头,朝寨老道了谢。
离开前老水牛拿鼻子拱了拱他掌心,喷出的气息温热而湿润,随后才慢腾腾地掉头,驮着寨老回去了。
这下,彻底只剩柏又青一个人了。
他将剑和琥珀坠子收入镯中,提起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抬步准备往镇子方向去。不料刚走出两步,道旁的树林中却传来一阵沙沙声,水鹿阿黄冒出头来,长鸣一声,一头拱进了他怀里。
如今阿黄也长大了,一对鹿角生得又大又壮硕,差点将柏又青撅翻过去。他趔趄了下才稳住身形,忍不住笑起来,问:“你要跟我走啊?”
阿黄应声,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那你可得听话,不能乱跑。”柏又青拍拍它的脑袋,“你有眼光,以后就跟着我混,肯定有肉……不对,有草吃。”
阿黄叼住他的袖角,连扯带拱地拉着人走了。
上路不过半个月,柏又青就切身感受到了竹娘所说的人心险恶。
阿黄个头太大,易引人注目,平时只能待在镯子里吃草打盹,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能放出来撒野,因此多数时候柏又青都得一个人走。他身上灵石少,但竹娘给的铜钱和碎银子却很够,至少衣食住行不成问题。由于不会骑马,还专雇了马车出凤凰岭,想着这样快一些。
结果刚出镇子没几天,就被流匪打劫了。
驾马的车夫和匪徒是一伙的,看他年纪小,有点钱财又身单力薄,所以起了歹念。一群人来势汹汹地把柏又青绑了,一面吆喝分赃,一面商量着将他卖去百蛊会当药人。
柏又青问:“药人是什么?”
车夫笑嘻嘻地回答:“就是用来试药喂蛊的奴隶。百蛊会那群巫婆老觋最喜欢你这种俏生生的小郎君,年轻好看又皮实,折磨个十几二十年都死不掉,出价可高啦!”
下一刻,他就被飞针封住了穴位,笑声戛然而止。
其他流匪也都中了招,个个像木桩一样地僵在原地,眼见着一只鹿凭空出现,咬断了绑住柏又青的麻绳,又惊恐地看着他随手捡起一把刀,割了车夫的头扔下山崖。最后自己人也挨个被鹿顶飞,全滚下崖团聚了。
之后柏又青不再走大路,对他来说,没人的山林反而更安全。
途中,他又遇到一对迷路的夫妻,两人也是要去参加拜山大典的凡人,但不幸被野兽所伤,胳膊差点断了。
柏又青帮二人处理了伤口,晚上还煮了肉片汤分给他俩喝,夜间闭目小憩时,却听见这对狗男女在盘算怎么把他骗去附近闹鬼的杀人沟配阴婚。
“我在汤里下了药。”柏又青出声打断了两人,“我本想明早再给你俩解毒的,现在倒是省了。”
夫妇俩吓得腿软,赶忙认错求饶。柏又青将两人绑在一棵树上,又让阿黄引来一群野狼,自己则收拾好行李走了,对身后的惨叫声听而不闻。
…什么世道啊。
快一个月后,柏又青才抵达了凤凰岭边缘一带。
他整个人挂在竹杖上,灰扑扑又蔫巴巴的,早没了刚离开雨山寨时的精神气。当了一路的野人,身上都要馊了,只得找了座临近的山居客栈歇一晚。
柏又青要了间上房,叫小二送来热水泡了个澡。水汽热腾腾的,叫人身心都放松下来,舒坦无比。洗净后他擦干头发,再换上干净爽利的衣服,总算复活回生。
山居二楼住人,一楼则是喝酒吃饭的客堂。
临近傍晚,堂中人不少,声音嘈杂,多是要去江南的求仙者,甚至还有几个背着刀剑的散修,看着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柏又青下楼时,隐约听见他们似乎在低声谈论某个门派。
“又死了人……肚子剖开全是虫…心肺都钻空了。”
“如此歪门邪道…不管么?”
“谁敢……”
他听得正认真,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连忙捂着头道歉:“对不住……”
然而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乌沉漆黑的眼睛中,当即一愣。
【作者有话说】
阿玉短暂地下线了,但没有完全下线
ps:卷标题来自古诗十九首其八《冉冉孤生竹》“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第13章 拜山门
一个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少年。
个头稍高些,皮肤苍白,眼睛很黑,眉宇间沉着一股阴郁之气。单是如此倒没什么,令人注目的是对方脸上一块青黑的胎记,从额头一直蔓延至右耳侧,占满大半张脸,使其本就阴郁的气质更多了几分另类的怪异,以至于显得人。
盯着人一直看不大礼貌,柏又青很快收回视线,再道了次歉。
胎记少年却不予理会,绕开他走了。
“……”
外头怪人可真多。
柏又青没在意,找了个空桌坐下,点完菜后, 边等边听旁人聊天。
此类地方往往消息灵通,没过多久,他便听得了些碎七杂八的仙门风闻。
譬如百蛊会哪位峒主管束无方,座下弟子害了谁性命;百蛊会和群芳处如何不对付,两派弟子又在何处起了冲突,乃至大动干戈,斗法场面惊人无比;又或者近来青阳派率先开山,大典盛况空前,持续七日……
店小二上菜时,柏又青塞给他一钱碎银:“这位阿哥,去青阳派的路该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