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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空山 万籁 4431 2026-08-15 12:51

  柏又青一怔,直到被带到半山腰,望见虬枝盘曲的枫香树,才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闭关前已是初伏,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寒秋已近,老枫树的叶片褪去青绿,经霜染过后赤红明艳,形同燃烧的彤云一般笼罩在两人头顶。

  到了树下,阿玉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柏又青的手。

  “你认了这棵树做干娘,如此也算是至亲长者。”他回头道,“既然竹娘来不了,那便叫它来做个见证。”

  柏又青哭笑不得:“这怎么行得通……”

  阿玉却不管,只道:“问。”

  见他是认真的,柏又青迟疑了下,看向眼前的枫香树,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摸了摸老枫树的树干,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儿时与阿玉在此谈天说地、玩闹嬉戏的日子,一时间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干娘。”柏又青闭上眼,声音轻低道,“柏又有一事为难,想在此求问请教。”

  枫树没有动静,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总角之好,青梅竹马,情投意难合,同心却相违,如何能解?”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老枫树,倒不如说是专门说给身后的阿玉听的。

  老枫树给出的答案并非总是准确,更多的时候得靠柏又青自己去解读领会。眼下他心里本就有了偏向,因此无论枫树怎么回答都无关紧要。倘若不同意,那正好做个推脱的说辞;若是同意了,也有其他推延的方法。

  柏又青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耳畔有风声掠过,他再睁开眼,看见漫天的红叶簌簌而下,脑子里的思绪一下空了。

  落下的叶太多,被风吹卷得四处盘旋飞舞,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全然分不清哪片才是第一片。阿玉直接捡起了一片正面的,似乎是觉得一片还不够,紧接着又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目所能及之处,凡是正面的落叶全被他捡了起来。手上拿不下,便抱在怀里,直到将所有正面的红叶都捡了起来,才一股脑地塞给了柏又青。

  “柏竹,留下吧。”柏又青抱着满怀火红,呆愣愣地对上阿玉如水的明眸,听见他近乎恳求地向自己说道,“就留在这里,留在雨山,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要走了。”

  被捡起的红叶又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柏又青扑向了阿玉,将他紧紧地抱住。

  “好。”柏又青将头埋靠在阿玉的肩膀上,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抖,“…好。”

  再多的可是和但是,此刻都不重要了。

  什么前途名利,剑法道心,都无足轻重。他只要情投意合,只要两心相悦,只要阿玉。

  天也高,山也远,林涛翻涌起伏,独独霜叶乱。

  乱红之中,阿玉也轻轻地回抱住了柏又青。

  柏又青仍靠在阿玉肩头,因此没能看见后者唇边挽起的一抹弧度。他抚摩着柏又青的头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尖,声音微不可闻。

  “这次可不能再骗我了。”

  【作者有话说】

  玉:那我算什么!

  柏:算老公,行了吧?

  第41章 桃花胭脂同合蛊(三)

  柏又青同阿玉回到雨山寨后,就将定亲的决定告诉了寨老。

  寨老眉开眼笑,拊掌道:“好啊,好啊!这次柏竹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猜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俩的好消息,这么些年过去,总算修成正果了,真是不容易。”

  柏又青转过头,恰巧与阿玉撞上目光,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赧然道:“以前…是我叫阿玉久等了。”

  阿玉轻轻地牵住他的手:“现在也不算晚。”

  两人在这边卿卿我我,寨老哈哈笑:“这可是莫大的喜事,得好好操办。我就不打扰你俩了,先去找人张罗,免得耽误了择吉。”

  很快,寨子里的乡民们都得知了此事。柏又青将阿玉送回去不久,刚一到家,水秀等人就上门祝福道贺了,满口的恭喜恭喜。不多时,跛脚公也跟着来了,把柏又青拉到一边,叨叨着埋怨:“你这小子,定亲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柏又青讪讪然地摸了摸耳朵:“其实我也是临时决意……”

  若是换作两月前,柏又青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冲动的选择。

  可当阿玉将满地红叶一片片捡起,尽数捧到他面前时,柏又青便什么都想不了了。那时的阿玉眼泪甚至还未干,目光盈盈带水,从始至终只看向他一个人,他又怎能狠心拒绝,辜负这一番真情切意?

  柏又青也清楚,这兴许只是他一时冲动,意气用事,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仅有的愿望就是和阿玉在一起,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已抛之脑后,别无所求。

  生来二十多年里,他思虑的够多了,多得差点入了痴相。如今糊涂一回,做个真痴人,又有何妨?

  跛脚公欣慰地一颔首:“也罢,你开窍了就好,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也能安心了。”

  之后又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哎,这事你是先提的,还是蛊仙提的?”

  柏又青想了想,含糊道:“嗯…算是阿玉先提的吧。”

  “定亲也是蛊仙先开的口啊?”

  “……是吧。”

  跛脚公不满意了,恨铁不成钢,指指点点:“你这娃咋这么不争气,一戳一动的,木头还知道自己滚一滚呢。成亲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老是等着人家主动,特别是…咳,那种时候,知道吧,不然像什么话。”

  柏又青不理解:“哪种时候?”

  跛脚公斜睨他一眼:“夫妻之间,还能是什么时候。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人家阿定和水秀在你俩这年纪早抱上娃了,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懂。”

  柏又青反应了好半天,终于明白了这话的意思,顿时喉咙噎住,顶着个大红脸把他推了出去:“…阿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现在八字才有一撇,考虑这个也太早了吧?”

  跛脚公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年轻人,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柏又青感觉自己要变成一根烧鸭脖了,低着头咬牙,“知道了知道了!”

  送走跛脚公后,柏又青的脸都还烫着。

  一想到自己就要和阿玉成亲了,他就心跳如擂鼓,总觉得不可思议。

  回到卧房时,看着空落落的床榻,又想起跛脚公那些话。虽然觉得荒唐,但柏又青还是不由地想象了一下他和阿玉……

  …想不出来!

  他脑子里光是浮现出阿玉丽绝俗的脸庞,就没法再往别处想了,稍微有点歪念头,便觉得是一种轻慢,必须立马打住。

  夜里柏又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宿,久久平息不了心绪,连悬在窗外的月亮都不敢多看,拉上被子,羞惭地把自己一整个裹了起来。

  两情已定,之后便是行聘。

  凤凰岭与海内别处不同,成婚不重六礼,但也是要托媒提亲、纳采问名的。登门送礼时,除了各类首饰绸缎仙草之外,还得柏又青亲手捉来一对雁。

  一开始他还当是打猎,险些搭了弓一箭双雁,被阿定几人拦下才知要送活的。说是雁守时节,又从一而终,是守节忠贞的象征,所以当作吉物,要是死了那还算什么吉物,闹了好一通笑话。

  竹娘不在,帮忙操办的便是水秀以及寨子里另几位好心的阿姊阿。这段日子里,柏又青忙得团团转,几乎是头晕眼花,还连着大半个月不能见阿玉。如此盼星星盼月亮,才终于盼到了迎亲当天。

  正日定在八月十五,适逢中秋月圆时。

  日子是就两人的生辰八字卜算过的,按理而言,自然该是个良时吉日。然而婚期的头一天晚上天都还好好的,第二日清早却飘起雨来,雨势不急,却是连绵不止,笼得整座雨山寨都阴蒙蒙的,仿佛起了一层薄雾。

  阿定唏嘘:“老天还真不赏脸……”

  “会不会说话。”跛脚公暗自瞪了他一眼,寨老也给了他一肘子,其他几个汉子齐刷刷把他拱远了点,阿定委委屈屈地闭嘴了。

  柏又青觉得好笑。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和阿玉第一次见面也是个雾蒙蒙的雨天,说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怀念。

  不过雨下得大了,山路泥泞湿滑,确实不好出门迎亲。时间从正午一直往后延了两三个时辰,接近昏时,雨势才渐渐地小了下去,众人觉得再耽误不得,纷纷招呼着动身。

  走之前,柏又青心旌摇曳,再三整理了发冠与锦服,确认没有问题。寨老却在这时慌里慌张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呐呐叫个不停的阿黄合卺礼要用的匏瓜被阿黄不小心弄坏了,碎的不能再碎,根本不能再盛酒。

  柏又青安慰道:“不要紧,我再去找一个……”

  但话没说完,他就被众人推搡着出了门,跛脚公吆喝道:“哎唷没时间了小祖宗!快走快走,先过去接着了人再说。”

  雨山寨的婚俗与峒谷中的其他村寨略有不同,因傍水而居,多了一道特殊的仪节:送亲队伍与迎亲队伍各自来到清水河两岸,新人中的一方需划船过河,以山歌遥遥呼唤,待到另一方对歌回应后,再接人上船,两人一同乘船渡河,是为同舟共济。

  秋序过半,白露清霜。

  一行人冒着细雨来到河畔时,清水河中的荷叶藕花早已凋枯残败,唯有萋萋的芦苇丛在雨中飘荡。

  在寨老和跛脚公等人的敦促下,柏又青独自撑船下水。明明前些日子练习时已经熟稔无比,可真到了临场的时候,他却紧张起来,撑歪了好几次篙,差点在芦苇荡里打起了转。最后被跛脚公用力一推,才终于离岸而去。

  划出一段距离后,身后的河畔便看不见了,四下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不知为何,柏又青总觉得脑袋似乎有些昏沉,摇了摇头,以为是下雨的缘故。

  船行至河中央,他提了口气,扬声高歌,响亮的歌声回荡在深谷山林之间,许久过后才缓缓地散去。柏又青屏息以待,直到一道清脆空灵的笛声穿透雨幕,落在了耳畔,他立刻调转船头,寻着笛声方向而去。

  离对岸越近,那道想念已久的身影便越发清晰。

  那人站在一片翻涌的芦花中,身着朱红绣金凤的罗裙,头盖红布,撑着红油纸伞,静静地等着他。看见对方后,柏又青乱撞不止的心跳反而渐渐地平定了下来。喜船稳稳地靠了岸,柏又青伸出手,嘴边漾开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阿玉,我来接你啦。”

  盖着红盖头的阿玉微微点头,搭上他的手腕,一同上了喜船。

  扁舟行于河上,远处的山与水都氤氲在雨雾中,这一方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来时划船划了许久,回去时却十分的快,不一会儿柏又青便看见了岸边围观耸动的人群。跛脚公也一眼看见了他俩,喜道:“回来了,回来了!”

  拢岸后,柏又青小心地停好船,刚想去扶阿玉,脚底的船身却突然颠簸了下,他一惊,脚下没踩稳,猛地摔向前方,旋即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个正着。

  纸伞掉在了船板上,红盖头也飘然地落入水中。

  岸上传来一叠惊呼声,柏又青抬起头,见阿玉新妆玉琢,皓齿朱唇,正笑吟吟地垂眸看他,轻声地埋怨:“怎会这样不小心。”

  阿妮激动起来:“哇!”

  柏又青耳根子发热,咳嗽了下,从阿玉怀里挣了出来,声音细不可闻道:“没事,我没事。”

  阿玉但笑不语,牵过他的手。

  水秀拿来了新的红盖头给阿玉盖上,两人被乡民们簇拥着回了雨山寨,一路上鼓乐喧阗,笙歌鼎沸。按照一贯的习俗,新人进门之前,还得在院子里铺上一地的菖蒲、艾草和青茅,夫妻俩一同走过,意在除邪驱煞保平安。

  比起两个人撑船渡河,这一条仪节简单了不少。柏又青牵着阿玉正准备过去,不料阿玉却不动,定定地站在门外。

  须臾,盖头下传出阿玉的声音:“我眼睛被挡住了,看不太清,你背我走吧。”

  看不太清?你方才抱我不是抱得挺准吗,哪里看不清。柏又青偷偷腹诽。

  不过他还是应声照做了,恰好刚刚下船时丢了脸,正好能挽回几分初为人夫者的颜面。没想到阿玉比自己高一些,背起后却比想象中的要轻许多,单薄得宛如一片草纸,丝毫不会吃力。

  跨过最后的青矛时,阿玉伏在他耳边,似乎还笑了声。

  冰凉的气息洒在颈侧,弄得柏又青有些酥痒,他缩缩脖子,问:“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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