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镯只能重现往事,却无法让他切身地体会到竹娘的心境与感受,但哪怕只是旁观,也足以知晓其中的艰辛不易。
想的越多,脑子越乱,柏又青反而冷静了下来。
巫见虽将两人关押了起来,但也没有完全不顾死活,为了吊着一口气饲蛊,隔段时间就会派狱卒来送饭。牢门开了又关上,两个粗陶琬被丢在了地上,半碗糙米夹着两三根蔫巴巴的菜叶,没有半点油腥。
柏又青捡起半断的筷子擦了擦,抬头时,见另一边的货郎饿得眼冒绿光,看着碗里的饭菜直咽口水,却一副不敢动的样子。
“怎么不吃?”他问。
“我倒是想啊,但要是这群人又在饭里下蛊怎么办……”货郎欲哭无泪,他已经吃过好几次教训了,是真的怕了。
“吃吧。”柏又青拨了拨菜叶,有气无力道,“有没有蛊也无所谓了,左右都是要死的,就当断头饭了。”
“……”
货郎抱着碗扒了两口饭,扒着扒着,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难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在这儿等死吗?”他哭道,“祖宗,我不想死啊,我想出去,我还没给我师傅下葬,我还想赚钱把药铺赎回来……”
柏又青吃完饭,也恢复了点精力,想了想,说:“有办法的。”
货郎双眼一亮:“什么办法?”
柏又青招了招手,货郎连忙凑了过来。听完他的话后,又变得犹豫,试探地问:“这会不会太冒险了祖宗,你有几成把握?”
柏又青:“不到三成吧。”
货郎立刻打退堂鼓:“要不还是算了吧,现在就够惨的了,万一再被抓到……”
柏又青却不管他,一掌拍向自己胸口,闷头吐出一大口血,直挺挺倒了下去。货郎毫无防备,被溅了一身血,吓得失声大叫,一屁股跌坐在地。叫喊声很快引来了两名狱卒,其中一人骂道:“吵什么吵!”
货郎语无伦次:“死…死人了,死人了!”
俩狱卒见柏又青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相觑一眼,面露迟疑。
牢门再次被打开了,狱卒蹲下后,一探柏又青的鼻息,大惊失色,转头道:“快去通知峒主!”
话刚说完,他身体陡然一僵。
一根削尖的筷子捅穿了狱卒的脖子,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死不瞑目地倒下了。牢门外的另一名狱卒见势不对,立马要去喊人,却也被飞来的筷子刺中喉咙,当场一命呜呼。
柏又青起身后咳了咳,从狱卒身上摸出钥匙,扔给货郎:“走。”
从牢房出来时,货郎的腿都还是软的:“祖宗,下次你提前说一声行吗?也让我有个准备,吓死人了……”
“等你准备好,五毒都能把我俩啃成筛子了。”柏又青拎上他往外跑。
地牢的布局与竹娘记忆中别无二致,柏又青记得逃跑的路线,带着货郎一路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到了一处岔路口,有众多狱卒把守。两人在角落里等了会儿,外头来了个报信的弟子,领着一批狱卒匆匆地走了,但还剩下三四个人留守。
柏又青正思忖怎么过去,一回头,货郎将四根筷子端端正正地捧到他跟前,其中两根还裹着血。
……
路口的狱卒倒了一地。
货郎跟着柏又青跑得飞快。他根本没想到会这么顺当,整个人一扫先前的悲凄绝望,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还抽空拍了两句马屁:“祖宗,你真是我的亲祖宗,还有这能耐。要是今天能从这里出去,往后我就不姓孙了,改姓柏…不对,姓竹,一定洗心革面做人!”
柏又青额角抽动:“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
货郎立马听话住嘴了。
但没多久,又忍不住出声问:“那等出去了,咱们身上的这个蛊,叫什么蟾蜍还是五毒的,是不是也有办法解了?”
柏又青在找路,过了好一阵,才回了个“有”字。
货郎这才松了口气,反复地确认:“是真有办法,不是在诓我吧?”
“我为什么要诓你。”
货郎嘀咕:“你以前不就是这么诓我的吗,给我喂生水说我中了蛊,还骗我拿东西换解蛊药……要不是我师傅说是假的,那药就是平常的驱虫药,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闻言,柏又青也想起了这段久远的经历,哑然半晌,道:“这次不是了。”
倒不是他在安慰货郎,解蛊的办法的确有,就是凤凰珏。
往前千余年,阴五毒都被凤凰珏镇压于来仪山下,只是巫见打破了禁制,才令其散逃。照此推测,只要双珏合一重启封印,便可将蛊毒压制。
说来也是可笑,十几年来他费尽心思都找不到的解蛊之法,竟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竹娘吞下一半凤凰珏,感天而孕,生下了他;而被罗相带走的另一半,倘若没猜错,应当是在阿玉身上。
所以当初阿玉来到雨山,留在雨山,或许不单单是为了青壁虎。
竹娘对阿玉格外的防备忌惮,也不只是因为蛊。
阿玉。
代山玉。
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柏又青又在心里念了几遍,好似今日第一次重新认识这个人。他想哭,又想笑,但更迫切地想见到阿玉,想当面好好地问一问:那时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出口越来越近,已经能见到光亮。
货郎脸上刚有喜色,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整个地牢都跟着摇晃,他又惊又疑:“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柏又青还没回话,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炸开,地牢开始坍塌倒陷。货郎站不稳,摔了个跟头,一块巨大的碎石朝他砸来,头破血流的前一刻,柏又青一把将人拽开,飞身掠向出口。
地牢外更是一片混乱,百蛊会弟子跑的跑,逃的逃,竟无人顾及两个越狱的药人。
柏又青捉了一个受伤的觋师问:“外面怎么回事。”
觋师瞪着两人:“你们是谁?”
货郎终于逮住机会,左右开弓给了他两巴掌:“我祖宗问你话呢,你还问上了?”
“我说,我说!”觋师抱住头,赶忙全交代了,“峒主他不知道在哪儿绑来了群芳处的弟子,现在他们家的人找上门来了,还有太奕楼和剑宗……我们就算是拿命挡也挡不住啊!”
货郎一听,大喜过望。他没正儿八经地修过仙,但在江南待这么些年,多少也知道几个仙门之间的矛盾他们这是撞上其他三大仙门来合力围剿百蛊会了,如此局面,实在是老天长眼,正好方便他俩趁乱跑路。
货郎一脚踹开觋师,催促道:“真是太危险了,我们快走吧祖宗,免得被卷进去。”
柏又青从昏迷的觋师身上扒了柄短刀,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离这儿越远越好。”
货郎愣住,抓住他的袖子:“你要干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吗?”
“等人。”柏又青一顿,“再杀了巫见。”
【作者有话说】
虽然小柏和阿玉生不了,但老竹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第66章 危局
货郎傻眼了。
“不是,祖宗你这……”
柏又青却不多说,拎着刀就朝凤凰台去,货郎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头。四周地动山摇,满是逃散的百蛊会弟子,货郎不敢一个人走,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铛!”
兵刃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余劲将巫见震得倒飞出去,擦划了一段距离才堪堪稳住身体。他抬起头,一脸的阴沉。
“巫见,束手就擒吧。”朴文上前道,“眼下三派已将百蛊会合围,你手下的人也被尽数俘获,诸位长老都在来的路上,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巫见冷笑:“逃?该逃的是你们,我巫见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如此狂妄的作态,无疑触怒了在场所有修士。一剑宗弟子叱道:“事到如今竟还不悔过!你身为修行之人,却无仁无义,视人命如草芥,这些年为一己私欲荼毒了多少无辜凡众,简直罄竹难书。今日我等就替天行道,铲除了你这祸孽!”
“一群狗仗人势的小辈,也配在这儿大放厥词?”
“你!”
“别跟他废话。”令狐锋质问,“柏又青和姜娥仙在哪儿,如实交代。”
巫见眯起眼:“你们来晚了。”
令狐锋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他眉心,再问了一遍:“他俩到底在哪儿?”
巫见脸上毫无惧色,轻飘飘吐出五个字:“中了蛊,死了。”
令狐锋神色一寒,闪身掠至他跟前,提剑就要刺下!朴文却察觉到了什么,喝喊道:“令狐,别冲动,回来!”
然而为时已晚,长剑刺穿了巫见的胸膛,却没有血,也没有声音。令狐锋这才发现不对,定睛一看,他刺中的哪是活人,分明是一具替身纸偶,煞白的脸上点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珠,咧嘴朝他诡笑,随后骤然喷出一股血雾!
与此同时,被制服的几个百蛊会执事和长老也突然颤抖不止,两眼上翻,喉中嗬嗬地出气,浑身的皮肉一寸寸发青发紫,发胀到极致,竟接二连三地爆开。离得近的修士们猝不及防,兜头淋了一身血水,眨眼间,皮肤上也开始冒出青斑。
“…不好,这血里有毒!”
“他疯了吗,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众修士又惊又骇,朴文立刻召风驱散血雾,一把拽回令狐锋,忙问道:“你怎么样?”
吸入了黑雾的令狐锋咳嗽不止,但渐渐的,咳嗽声变得有些怪异,嘶哑低闷如野兽一般。朴文变了表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令狐锋脸色青黑,双眼一片白,俨然失去了神志。
其他淋了血的修士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个个动作僵硬,形同死尸,对着同伴缓缓地举起了武器法宝。
巫见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既然各位仁义之士这么在乎自己人,那对着自己人,还下不下得了手啊?”
话落,尸傀们嘶吼一声,齐齐扑向了众人!
柏又青一刀砍翻扑袭而来的尸傀,喘了口气。货郎缩在他身后,哆嗦地问:“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啊……”
“尸傀。”柏又青低声说,“巫见居然在所有百蛊会弟子体内都下了蛊,整个门派都是他的养蛊盅,当真丧心病狂。”
“…下了蛊会变成这样。”货郎的脸一下白了,“那,那我们呢?”
“解不了蛊也会。”柏又青如实答。
毕竟巫见将他们抓来,就是为了炼成活尸傀王,用以报复李,为当年仙门大比上那一剑之仇雪耻。
如今五毒中银蛇、雷蝎子、金蟾蜍皆已认主,青壁虎被吞,由恙虫替代,只剩血蜈蚣还不明下落。但看之前巫见成竹在胸的模样,多半也得手了。届时五毒一齐,巫见不死,死的就是他们。
两人到凤凰台时,撞入眼帘的是缭绕不散的血雾,雾中传来阵阵非人的嘶吼声,明显处于恶战中,令人毛骨悚然。柏又青找寻半天,终于看见了朴文,他正与令狐锋苦斗,一个不慎被刺中胸口,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大师兄!”
柏又青立刻要过去,被吓僵在原地的货郎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儿爆发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死死不放。
柏又青一时竟然没拽动,愕然道:“你干什么?松手!”
货郎哭丧着脸道:“祖宗,算我求求你,别过去了!我们才刚跑出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这样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再说这么多人,你进去救得了哪个啊,别管那么多了,保住自己才要紧…你还是跟我一起跑吧,我们赶紧跑,跑出去把蛊都解了,就不会变成什么尸傀了……”
柏又青气结:“要走你自己走,我走了这蛊还怎么解?快松开!”
“我不松!松了你肯定跑了。”货郎不断地叨念,“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你也不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