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唯一害怕的是,阿玉不愿意再回来。
阿玉会怨怪他吗?
怨怪生前他的不坚定,待到阴阳相隔后才追悔莫及,如今又擅作主张地招魂引魄,白白搅了人身后的清净?
一想到这种可能,柏又青就彻夜地睡不着觉。
他也向凤蝶喃喃自语过,但蛊虫说不了话,除了扑扇着翠绿的翅膀,给不了任何回应。
异样是在柏又青境界突破后的第二天出现的。
到后山给老枫树送饭时,他发现似乎有人跟着自己;给乡亲们上坟祭扫时,又察觉到一股冥冥的视线,然而回过头,身后却只有空寂无人的竹林。不远处的树丛一阵耸动,冒出一只角顶凌乱杂草的鹿头,是正在啃野果的阿黄。
“……”
当真古怪。
夜里,柏又青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昏沉沉地合了眼。
他睡相一贯不好,随便一个翻身,薄被就几乎滑下了床。好在一只手及时拉住被角,往上掖了掖,无声搭在他的肩头。
手撤走的前一刻,被柏又青紧紧地抓住了。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望着眼前被月色笼罩的朦胧身影,嘴唇颤动了下,声音细不可闻,像是生怕惊走了对方。
“…是你吗,阿玉?”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明后天就完结了
第72章 空山新雨后
来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屋子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窗外淅淅飒飒的雨声。
柏又青更攥紧了手,再次叫道:“阿……”
话没说完,忽然被挥袖拂开。他一下子愣住了,发觉对方抬步要走,回过神,忙道:“等一下!”
柏又青下床追赶,但动作太急,平地摔了个跟头,吃痛闷哼出声。那身影这才停下了,他借此再次抓住对方的袖袂,张了张口,低声问:“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来人仍然不做声。
柏又青垂着头,喃喃地说:“对不起,阿玉。”
“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过贪心,既想顾全门派和至亲好友,又想着双宿双飞两厢厮守。一到该取舍的时候,便三番四次地撇下你不顾,愧对你一片心意……最后还害得你魂飞魄散,差点回不来。”
一想起凤凰台上阿玉消失时的场景,柏又青心头就隐隐泛痛,闭了闭眼。
“我实在没脸见你,更不求你能原谅我。”他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只要你能回来就好,以后能好好地活着就好,我不会再…不会再……”
不会再如何?
柏又青说不下去了。
任他现在再怎么悔过自忏,也弥补不了曾经犯下的错。阿玉不原谅他,不想再要他,都是理所应当的。他凭什么觉得阿玉复生后还会和自己重归于好呢?他怎么能再着脸强留呢?
柏又青心里这么想着,也知道眼下该做的是放开手,等待阿玉的答复。可手指却不听他使唤,紧绞着阿玉的衣袖,将那片单薄的布扯得皱巴巴的,一分一毫也舍不得松开。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甲子,熟悉清冷的声音才终于响起:“你想怎样。”
柏又青听出他语气中的疏淡,喉咙干涩无比,连开口都变得艰难:“如今你还是一缕魂魄,借蛊附在了我身上,往后我会勤加修炼,早日为你重塑肉身……在此之前,我们只能暂时待在一起。但你放心,待到你灵肉相合的那日,我会将寿元和修为一并分给你,绝不胡搅蛮缠。”
说罢,强迫自己松开手:“…一定好聚好散。”
“……”
“错了。”
柏又青刚要压不住泪,眼睛突然被遮住,随后落入一个冰凉却紧密的怀抱。
“什么胡搅蛮缠、好聚好散,张嘴说不出半句让人想听的话。都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了,怎么还是个死木头脑子?”阿玉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时我就说过,要是有下辈子,我不会再放过你了。你若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该加倍地弥补我,余生百年都不离不弃。还想放我走一了百了?谁准了?没门的事!”
生人与幽魂有别,彼此相拥分明是冷的,柏又青的手脚却一寸寸地回温,浑身的血似乎都暖热了起来,眼眶甚至有些滚烫。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阿玉,颤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
“气,当然气。”阿玉直言,“我气你糟蹋自己身子,一天到晚饭不思茶不想,过得浑浑噩噩。我气你不顾自己的死活,又胡乱地试些歪门邪道……我气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叫人放心不下。”
“…这段时间的事,你都看见了?”
“自然是看见了。”阿玉哂笑了声,“我还看见你给那坑蒙拐骗的魔修打了欠条,忽悠几句话就是三万六千块灵石。真是出息了,柏,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家底,还是说你打算还到猴年马月去?”
柏又青讪讪地解释:“那不是为了打听让你还魂的办法么……你一直没托过梦,也没显过灵,我还以为是你不想见我了。”
阿玉忽然又不吭声了。
一提起这个,柏又青又忍不住追问,有些委屈:“还有方才也是,怎么就把我推开了?”
他试图挪开挡住自己眼睛的手,不料阿玉捂得更用力了。
“阿玉?”
“脸。”
柏又青没懂:“什么?”
阿玉的声音变得不太自然:“脸没塑好。”
“……啊?”柏又青先是愣了下,而后着急起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用的方法不对,出了什么岔子?你把手挪开,让我看看情况。”
“灵力尚且不够维持灵体罢了,再过一段时日就好。”
“你先让我看一看!”
“不行!就是因为不想让你看才”
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柏又青狠狠下了力气,才终于将阿玉的手掰开了。然而一睁开眼,阿玉的身影就如雾气一般地消散了。茫茫月光中,只有翠凤蝶晃晃悠悠地飘下,落在柏又青鼻尖,报复般地扑了两下翅膀,叫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之后几日,阿玉都不肯现身了。
柏又青将木屋找了个底朝天,连灶房里的水缸和锅碗瓢盆都挨个揭了一遍。后来猜是白天阳气太盛,阿玉不便出来,于是大晚上满山乱跑,到处唤喊,嗓子叫哑了,还是叫不出来人。得亏山里没人住,否则叫旁人瞧见,定然觉得这人中了什么邪。
不过近来路过雨山的行人都开始绕道走了。
试尽各种办法后,柏又青终于摸索出一点门道。
但凡他有危险,哪怕只是一丁点譬如走小路时踩滑了脚,攀山采药时没抓稳,就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他,每次都转瞬即逝。
这天一早,柏又青抱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过断桥时一个踩空,摔进了河里。在水里扑腾了没一会儿,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手腕,当即反拽住对方,得逞而得意:“阿玉,我抓住你……”
“了”字还没出口,就被一大股力拖向了河底。
半柱香后。
平静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柏又青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岸。头发凌乱地贴着脖颈,衣服湿漉漉地滴水,很不齐整,几乎是挂在身上的,显然是经过了一番不可告人的折腾。
他捂住发痛的嘴唇,胸口起伏着,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河里游出一道水鬼般的倩影,问:“还敢吗?”
柏又青的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阿玉似乎呵笑了声,隐去了身形。
这之后,柏又青不敢乱来了,成日里老老实实,该干什么干什么。偶尔挖笋或劈柴累了,擦擦汗,无意间地回过头,便能看见阿玉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戴着帷帽,静静地守着他。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约莫半个月后,那顶帷帽才终于被摘下。
十五月圆夜,柏又青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放下碗筷时,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阿玉坐在桌对面,将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撩至耳后,抬眸道:“看着我做什么。”
柏又青托着脑袋看他,什么也不说,只顾着笑。
阿玉不满:“你除了笑,就不会别的了?”
柏又青想了想:“也有。”
他凑过去,在阿玉唇边落下蜻蜓点水般一个吻,阿玉的神色这才好看了,勉勉强强也抿起一抹笑。
竹娘再回到山寨时,一推开门,看见在院子里剪花的阿玉,又关上门退了出去。
门开二度,还是阿玉,这次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侧头朝屋内道:“柏,阿娘回来了。”
竹娘心道大白天撞鬼了,嘴比脑子更快一步:“谁是你娘?少乱叫。”
阿玉顿时黑了脸,刚要发作,瞥见柏又青从二楼下来,又止住了,带着修剪好的几束花枝迤迤然地回了堂屋,一副懒得与人争辩的姿态。
柏又青刚下楼,就被竹娘逮去一边盘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竹娘一阵沉默,道:“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给自己下蛊,这种荒唐事,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只要能救活阿玉,让我做什么都行,何况这蛊也没什么害处。”
“怎么没害处?照这么说,你岂不是这辈子都得跟他绑在一起了?”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柏又青笑了笑,“说来,我跟他本就是一对玉,合该是要在一起的,也算是天定的姻缘了。”
竹娘一下没了说话的力气,扶着头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
她骂了好一阵,骂完柏又青骂阿玉,甚至还把死透的罗天公和罗相也拉出来鞭尸了一遍。柏又青好说歹说之下,才终于消气了。
柏又青问百蛊会那边状况如何,竹娘缓了口气,道:“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了,最近在开山招收弟子,不过有巫见的先例,来得人不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静了半晌,继续道:“前些日子,我领人去了凤凰岭腹地,从瘦林带回来一批人。”
“那地方毒瘴丛生,素来遭人鄙弃。但那些所谓的巫村鬼寨,住的几乎全是凡人,真正养蛊的没几个。这些人大多是因为各种缘由,被赶出了原本的村子,无路可走,才躲进了瘦林。”竹娘说,“我将愿意走的人带回门派安顿了,往后如何,得看她们自己的选择。”
竹娘没待多久,吃了顿饭便打算走了,大概是跟阿玉气场不和,难以在一个屋檐下共存太久。
离开前,还叫柏又青得空可以去凤凰台看看,那里已经重建,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说完迟疑了下,又看向一旁的阿玉:“…你若是想去,也可以一起。”
阿玉冷道:“不想。”
“……”
竹娘留下一个怒不可遏的背影。
柏又青忍不住笑出了声,阿玉牵住他的手,缓和了语气道:“回去了。”
然而两人刚走没多远,柏又青忽然又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