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玉:因为好看
下章重逢啦
第71章 吾乡
柏又青一愣,侧头抹抹泪,将地上的陶罐碎片扫了出去。
他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屋子,也拾掇了一番自己。回来后柏又青就没怎么整饬边幅,下巴冒出了细细的胡茬,眼下才有心思修理了,束起马尾,又换了身干练的衣服,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凤蝶也终于舍得落在他肩头了。
眼下阿玉是借蛊宿生在柏又青体内,肉身勉强有了,阴魂却还未补齐。好在有凤凰珏做连接,他俩的修为寿元是共享的。依魔修之言,修炼可补阴魂,那只要他修炼,阿玉便能得益;修炼越快,二人重聚的日子也该来得更快。
有了盼头,说干就干。
柏又青重振精神,背上药箱和镰刀,给竹娘传了信,就带着凤蝶出门了。
雨还是沥沥淅淅下不停,他在后山撞见了阿黄。阿黄和以前一样,一见面就拿角拱人,只是这次力气小了,叫声也轻缓了许多。柏又青摸摸鹿头,照旧随它一起出老林,去寻峒谷里别的寨子。
几年前那场山火后,临近雨山的村寨全搬走了,人都聚居在镇子周边的丘坡下。柏又青到地方时,山道上很安静,摇摇铃杖,才有几户人家开了门。见他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头怪鹿,手边停着只虫子,又缩了回去。
只有一个年轻女人探头问:“郎君,能瞧病不?”
柏又青点头,女人打量他片刻,迎进了屋。
这家是一对夫妻,近来雨多湿气重,丈夫受寒,高热不止。女人一边照顾他,一边抱怨雨迟迟不停,真耽误干活。柏又青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床上的人,低头开方抓药。
女人一瞅药包,犹豫起来:“这方子开贵了吧?哪用得着……”
“义诊,不收钱。”柏又青说。
“那真是多谢你了。”女人立刻接过药包。
熬药时,柏又青在一边帮忙择菜,一边闲扯:“你们住这儿多久了?”
“也没多久,三四年吧……我跟他一个村长大的,当时一起搬来的。近两年到年纪了,想着彼此都知根知底,就结亲了。”
柏又青抬头:“结亲后,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跟以前一个样呗。”女人笑道,“看郎君你这模样和岁数,也应该结亲了吧?”
柏又青笑着点头:“是啊。”
女人问:“那怎么不带阿嫂出来?”
她原以为会听到“看诊太累,她在家休息”或者“路太远不方便”之类的回答,柏又青却道:“他跟我一起来的。”
年轻女人看着他,表情很古怪。
喂了药的丈夫很快退热,柏又青叮嘱了几句,准备走了,因为女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疯子。
踏出门前,才又听见她开口了:“你是柏竹阿哥吧?”
柏又青回过头,手里被塞了个篮子,篮子里是几捆新鲜的苋菜。
“小时候你经常给我们送吃的,我记起来了。”年轻女人摇摇头,“这里离油松林远,采不到松花粉了。家里只有这些东西,你莫嫌弃。”
柏又青不会嫌弃,也嫌弃不了。
因为一出门,苋菜连着筐全被阿黄叼走了,抢回来时就剩下半把菜。
柏又青哭笑不得,只够煮一顿吃。凤蝶很不稀罕吃素,自己飞出去觅食了,结果被雨一淋,软成一片彩纸,湿哒哒蔫巴巴地栽进了泥地里,最后是被柏又青抢救回来的。
此后一段时日,柏又青在凤凰岭各处游诊。
开始时,人们看他是走方的铃医,个个都欢迎。后来发现他身边跟着蝶虫,便知道他是个养蛊的琵拍鬼,再欢迎不起来了。轻则拒之门外,重则甩脸子赶人。就算有人实在病得重,得了药方,也不敢轻易尝试,生怕里面被下了毒。
也有被治好病、愿意信他的人,但相比之下,实在太少了。
巫见和罗天公已死,为祸凤凰岭的巫觋也大半被收监,可民间对蛊师仍然畏忌不减。相沿几十上百年的锢见,不是他杀几个人、诊几次病就能消除的。
但该看的病还是得看,该开的药方还是要开。何况这样的境遇,对自己下蛊时柏又青就早有所料从前的竹娘、姜娥仙与阿玉,谁不是这般过来的?他不过是时至今日才亲身体验了一遭罢了,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如此一路游历采药,一路诊病修行,没被赶走就借宿农家,赶出来就在荒山野庙里将就一晚。幸好有阿黄和凤蝶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也不算太寂寞。
行至凤凰岭腹地,柏又青眯起眼,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瘦林。
他拍拍阿黄:“再往前走一段。”
上次进厝房山,还是姜娥仙将他强捉来的。如今此地一片死寂,已是一座空落落的荒村。到了停棺林,柏又青一眼看见了半山腰的火架,心中默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起姜娥仙最后的嘱托,寻遍山林,几乎掘地三尺,却怎么也找不到姜母的棺材。反而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似乎前不久有人来过。
还没来得及细究,忽然收到一则急匆匆的传讯,是竹娘。
“你跑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人!”
“在家待着闷,就随便走走……”
“一走走大半个月,你是要去剑门关还是昆仑山?”竹娘催道,“赶紧回去,不然我得叫人去抓你了。”
最终柏又青还是没能找到棺材,就被几只云鹤接回了雨山。
落地前,他远远地看见了在山道上等候的朴文和令狐锋,朝他招了招手。
“师兄,你们怎么过来了?”柏又青意外。
“来看你还不成?”令狐锋说,“一来就不见人影,朴文还以为你失踪了,吓得不轻,赶忙去联络大峒主了……”
朴文尴尬地咳嗽了下,问:“师弟近来如何?你气色看着似乎比上次好了不少,想来是休息得不错。”
柏又青刚想回答,一旁的翠凤蝶飞了过来,落在他手边。
令狐锋见之皱眉:“这又是什么?”
“蛊。”柏又青将凤蝶拢入袖中,动作轻缓,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爱惜之意,“阿玉留给我的。”
“柏又青!你当真是”
“行了。”朴文拦住要发作的令狐锋,递了个眼色,“蒲长老也来了,我们先过去吧。”
三人到老枫树下时,蒲长老正向石台上的蝶母像进香。
柏又青拱袖行礼:“师傅。”
蒲长老叹气:“私自饲蛊可是门派重罪,害人又害己,你还要以身试险么?”
柏又青垂头道:“弟子以为,害人的并非巫蛊之术,而是毒心邪念。巫与医同源,蛊与药同理,只是被歹人用错了地方,才会犯下诸多恶行。若是能自持自抑,未尝不能转害为利。”
令狐锋道:“说得轻巧,那你该如何自持,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恶念反噬?”
“修士修行,不正是为了养性自持吗?”
“…油嘴滑舌!”
“看来,你是决心如此了。”蒲长老沉声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柏又青,你身为内峰长老弟子,非但不以身作则,反而明知故犯,屡教不改,如今,哪怕是我也留不得你了。”
朴文急切:“蒲长老!师弟他围剿百蛊会时立下大功,怎可如此”
柏又青拉住他,摇了摇头。
“不过,念及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再送你最后一份薄礼。”
蒲长老举起铃杖,摇了三响。一声响,使遍地坟冢魂灵归天;二声响,使满山荒草重吐青绿;三声响,她身形化为一阵清风,拂过老枫树的枝垭,使干枯的树枝渐而复苏,萌发新芽。
“道心既成,不可易转。”蒲长老的声音也随风散去,“还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固守本心,勿改初衷。”
柏又青回以长拜。
好端端的一场看望,没想到成了师徒决裂。朴文扶起柏又青,表情复杂:“你当真不后悔?”
令狐锋冷笑:“后悔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这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根本劝不动。”
柏又青笑了下:“还是师兄懂我。”
“……”令狐锋撇开头,“没在夸你。”
柏又青想再留两人再吃一顿饭,朴文心领婉拒,临别之际,又问:“师…又青,你可知道姜娥仙的下落?”
柏又青闻言一顿,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
朴文解释:“巫见死后,我们寻遍了凤凰台,甚至还去她所住的地方找过,可别说人影了,连一具尸体也没找见。”
柏又青想起不翼而飞的姜母棺材。
“找到了会如何?”他问。
“自然是按门规处治。”令狐锋说,“她虽是受人蒙蔽利用,但错了就是错了,杀生害命,为虎作伥,免不了责罚。”
柏又青静了下,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已经死了吧。”
朴文面露迟疑之色:“…要不你再想一想?”
反倒是令狐锋看了柏又青一眼,离去前,平静地应下:“知道了,我们会将此事如实禀报给谷主。”
没过多久,柏又青辞别师门的消息就在群芳处传开了。曾与他交好的弟子纷纷寄来书信,包括在外峰相识的陆过与陆边两兄弟,既是不舍,又是惋惜。
虽说柏又青已被除名,不再是幽谷中人,不过朴文与令狐锋还是会时不时传讯,告诉他一些门派近况。
譬如,蒲长老闭关之前,有执事称在谷外见到一黄衣女子,朝山门再三叩拜后离去;
又譬如,新一届开山大典正办得热火朝天。今年来群芳处拜山的人多了不少,一改往昔颓势,甚至隐隐有压过太奕楼与剑宗的势头;
再或者,得知他辞别门派后,屈玳也离开了幽谷。
离开之前,他自绝了经脉,改容换貌,更名为奉光,只带了自己的那一柄刀走。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没人能猜到他离开后会去哪儿,兴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刀长老没能将人劝住,又爱徒心切,私底下竟也偷偷地跟着跑了。
读到这里时,柏又青怔忡了很久。
直到凤蝶轻飘飘落在信纸上,挡住了上面的字,他才回过神,默默将书信收了起来。
所有的人和事,无论好坏,似乎都有了个结局。
那自己和阿玉呢?
一晃数月时间过去了,期间柏又青一得空便外出历练,回来后则闭关巩固境界。不懈坚持下,修为是高了,境界也松动了,可他体内的凤凰珏却毫无反应,凤蝶蛊也没什么变化。
是魔修说错了办法,还是他修炼得远远不够?
倘若单单只有这两种原因,那还算好办。前者,大不了重新找方法;后者,自己再多花些日子勤加修炼便是。从前阿玉能在雨山寨等候他十年,现在换了他来等,就算要等上十年、二十年、上百年,又有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