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事实是明予辞没跟他生气,棉布的褥单因为第二日他睡在身侧,而变得格外柔软。
绿豆糕也很好吃,清香淡雅的吃多了,偶尔也可以尝一下甜腻软糯的。
明予辞给江惟谨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江俏的是一对金步摇,至于江父的,则是一块白玉无事牌。
江九被江母喊到他们老两口的屋子里,桌上摆着明予辞给一家人的礼物,瘦小的妇人面色忡忡,“儿啊,这都是那孩子托你给的?”
江九点头。
“娘手上这镯子拿不下来,今天出去做活一天都不自在,生怕磕了摔了,你隔壁吴婶子说,这镯子看成色最少得值十几两银子。咱家虽说穷,也不能拿媳妇的东西充门面,你把这些……”她把好不同意从腕子上摘下的手镯也小心放回桌上,“都给那孩子送回去吧,话说好听点,不是咱们不要,是太贵重了,戴在咱们这庄户人家身上,可惜了。”
江九显然明白江母的顾虑,他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已经把一家人的性情摸清了,也知道今天不按照江母说的做,他娘未来几天都睡不踏实了,“行,我跟他说。”
江母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看天色不早,放自己儿子回去,瞪着眼叮嘱,“老二今天回书院了,你别想去他那屋子睡,你老娘我把那屋子锁了,你今天必须回去跟新媳妇睡一张床。”
她还指望抱孙子呢!
“……”
“混小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江九无可奈何。
江九捧着几个木匣子回屋,明予辞刚洗漱完,在梳头发,长发披散在后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连着那张清冷的脸也暖了起来。
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单,江九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看到那人坐在床沿边,把江母交代的话同他说完,又补了几句,“娘没有别的意思,苦日子过惯了,这般贵重的东西放在她手里,她睡不着觉,一晚上怕是都得起来看个几次,生怕被人偷了。”
他故意说的夸张了些,明予辞没有觉得不自在,“这样,爹娘不肯收便罢了,给小叔和俏俏的,还是让他们收下吧。”
不等江九拒绝,明予辞拿话堵住了他,“听说小叔学问很好,算是我这个嫂嫂的一点心意,俏俏也到了快成亲的年纪,算是我提前给她添妆了,好吗?”
他像是真的把江九当夫君一般同他商量,江九每次听他说话都觉得耳根子痒。
“好。”
那当然是好,江九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一个蜜罐一样的假姑娘。
简直是神奇,江九多看他几眼,这人跟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吗?
世人说双儿不男不女,明予辞看着确实是男子,可又实在没办法让人把他当做寻常男子。
没有结实的身体,深沉的嗓,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毛发,江九注意过,这人手背包括手指的指节,都是一根汗毛都没有,其余地方约莫也不会有,偏偏头发浓郁的很。
整个人很瘦,但也不是脱相的那种苦瘦,触上去是软的,他昨日把人背到婚床上感觉到的。
那人还在梳头发,宽松的绸缎衣袖因为动作堆叠在肘上,露出来的半截腕子细得惊人,皮肉清浅,透着瓷白,带着一股疏冷的气息。
“夫君?”明予辞在一旁唤他,“夫君不休息吗?”
“你先睡。”江九握起掌心,看着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想到那人淡紫色的脉络,连血管都这样细,他起身往外走,脚步仓皇。
以为他又要去别的屋子里安寝,明予辞熄了油灯仰躺在床上。
新的褥单柔软许多,加之穿了寝衣,并不会让人有多难以忍受,明予辞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是自己身子的原因吧,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双儿的,当初只觉得这人品行不错,却忘了让人查一下这人是否有心仪的姑娘,就这样不管不顾嫁过来,到底没有好下场。
他昏昏沉沉睡不踏实,睡梦中感觉身旁有个热源,便朝那边靠了过去。
等真的靠过去了,那人整个身体一僵,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夫君做什么去了?”
江九放松了肌肉,轻轻往外挪了下,“洗了个澡,我吵醒你了?”
他冲了个冷水澡,又在外头缓了会儿,让自己身体回暖,估摸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这人声音半点睡意都没有,难道等自己到现在吗?那昨晚他是不是……
江九忽然觉得昨晚似乎真是自己做错了,他该先同这人说清楚才对。
“昨晚不是冷落你,是喝了酒浑身酒气,怕熏着你。”他找了个借口。
明予辞在黑夜中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声音很小,小到江九以为是错觉,“夫君不必这般,若是不想,不必强求自己。”
他不是非要强求一段你情我愿的姻缘。从小母亲就告诫自己,成婚只是换个人寻求庇佑,要他既嫁从夫,他牢牢记住。
江九不知道怎么答话,他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忍不住深究明予辞究竟是什么意思?古人说的不必,是真的不必,还是给他个台阶,实际在心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
会不会明予辞现在就在心里想,他是个混账男人,不但洞房让人独守空房,还编个不像样的理由欺骗他。
什么怕酒气熏着人,今晚能洗澡洗去劳作的汗气,要真想的话,昨晚难道不能洗去酒气吗?
第 6 章 第六章
他想着想着,天光已然大亮。
晨间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身旁这人睡相很好,仰睡的姿势,看起来两手也应该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就是眉心拧着,想来睡得不踏实。
他只看了一眼,悄声起床。
江母看到他从自己房里出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小辞还在睡?”
江九眼下覆盖一层青灰,“嗯。”
“好好。”
江九不知道他娘又想到什么,总之是高兴地去厨房了,霹雳乓啷的声音都小了些,江九从院子一角抄起一把斧头,“娘,我上山一趟。”
“去吧去吧。”江母看也不看他,挥挥手让他走。
昨日那三两银子花去大半,主要是买了些精面和大米。
江家很少吃精粮,除了江大伯过年回来,江奶奶会买上两斤,掺在糙米里面蒸米饭,其他时候见都是见不到的。
今早江母把一家人吃的粥煮好后,淘了小半碗精米,那莹白饱满的大米,看着是真讨人欢喜,她想到自小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小闺女,咬咬牙又添了半碗。
小姑娘想得多,要是知道单单给她县里嫁过来的嫂嫂开小灶,不一定不会多想。
大米饭蒸出来带着独属于粮食的清香,江母深深吸了一口,这还是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蒸不掺糙米的大米饭,确实是香。
难怪有钱人喜欢吃这个,也难怪自己儿媳妇喝不惯粟米粥,这要是给她吃一口,她以后也不想喝没滋没味的粟米稀粥了。
“俏俏,喊你嫂嫂吃饭。”她大声道,把其他人的饭都摆在桌上,独留两碗白米饭温在灶上,江俏等屋里明予辞回声后,欢快跑去了灶房。
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凑到自己娘跟前,“娘,你煮什么了这么香?”
“馋猫!”江母笑着点点她的鼻尖,不免觉得心酸,她掀开锅盖,露出里面两碗白米饭,江俏眼神一亮,小姑娘又用力吸了一口,“是大哥买的吗?”
“嗯。”江母推她出去,让她去把碗筷摆好,“娘给你蒸了一碗,可不准把嘴养刁了!”
“哇!”江俏听话地出去摆碗筷,脚步轻快,回来时候拖拉着鞋,“娘,还是留给嫂嫂吃吧。”
爹娘种地,大哥打猎都很辛苦,二哥本来就要花不少银子,新嫂嫂吃不惯他们家的饭,她能吃得惯。
她少吃一顿,嫂嫂就能多吃一顿。
“行了,一碗白米饭咱家还是吃得起的。”江母拍了把自家闺女的背,“等你阿奶他们吃完你再跟小辞一块吃,娘留了菜给你们。”
“娘亲你真好。”江俏揽着江母的胳膊撒娇。
村里活重,吃完饭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各自忙自己的活计,江母把两碗摆在重新收拾干净的桌上,明予辞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江母笑着招呼他。
“小辞睡醒啦?正好出来吃饭。”
明予辞跟她打招呼,“娘。”
“哎!快坐。”
他看着不同于昨日的菜色,明显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垂了垂眸子,“娘,我跟你们吃一样的就好,不用为我特意煮饭,您还多忙活。”
“不妨事,两碗饭娘顺手的事。”
江俏帮自己娘亲洗了碗,过去坐在桌前,对明予辞露出个明媚的笑,小姑娘年岁不大,长得乖巧灵动,一笑左脸有个不太明显的梨涡。
“嫂嫂,还有我陪你一起吃。”
明予辞也露出个笑,“好。”
他以为是给他和江俏单独煮饭,可第二日就只有他的了,还是两碗饭。
江母发现他食量小,早上只吃半碗,中午倒是能勉强把一碗都吃完,晚上又是半碗,要是自家儿子给蒸上一碗蛋羹,那就连半碗也吃不完。
江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这要是跟他大儿子一个食量,光吃白米一月也得几百文的铜板。
明予辞察觉后,在一个夜晚拿了银子给江九。
那一锭银子,看起来得有个五十两,碗口大小被放在桌上,江九出神的想,压箱底居然是个形象词,这么重的银锭子这人能捧得动?
“夫君多买些粮食回来吧。”他听那人道。
江九知道他的意思,没收他的银子,脱着外衣,点头,“我改天有空去买。”
他这两天一直在纠结一件事情,就是这人给他一家人都准备了见面礼,连他有个学堂的二弟都知道,特意准备了文房四宝。
给江俏的金钗刻着桃花,并不俗气,反而很适合十几岁的丫头。
那他呢?
对于自己这个夫君,他就什么都没准备吗?
江九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礼物,他纯粹就是,就是,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居然开始计较这种小事,实在不像话了些。
好不容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刚脱了鞋上床,睡在里面的人侧身看了过来,疏离的面庞在黑夜里看不清,单单听着声音,给人一种柔软乖顺的错觉,“我在衣柜里放了个小木箱,上了锁,钥匙在夫君昨日洗的那身衣裳口袋里,夫君若是觉得用自己妻子的嫁妆给家人买东西不好意思,日后给我买,便用里面的银子,好吗?”
江九捂住耳朵转过身去背对着人,稀里糊涂答了句什么,就控制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听明予辞那边的动静,让自己尽快沉入梦乡。
直到平缓的呼吸声响起,知道除了一个“嗯”字,他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复,明予辞才摆正身体,仰躺着闭上了双眼。
窗外偶有几声清脆虫鸣,他心不静,便觉得这虫鸣扰人,小幅度往男人身旁挪了挪,感受到那道温热的气息后,又收回手规整地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
他第一次成婚,第一次同一个男人这般亲近,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身体是炽热的。
像是干潮了一整个冬季的湿冷被褥,终于在春季来临等到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其次是灼痛。
第 7 章 第七章
这是江九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是明予辞嫁来的第十天。
江九依旧起了个大早,烧完一家人需要用到的热水后就提着一把斧头上了山。
趁着秋天,他准备在落雪前多进山几次碰碰运气,反正猎不到东西就背上一捆柴回去,总归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住的地方在半山上,往下看能够看到家家户户修整的边缘清晰的农田,秋收季节放眼望去金灿灿一片,那是真正风吹麦浪的景象,眼下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农田空着,并没有宽阔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