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殷蔚殊被他稀薄的词汇量听得头疼,拿开邢宿的手腕问,“你不是见过?”
邢宿呆呆摇头,“没见过这样的。”
末世连正常的雨水都没有,更别提白花花的下雪, 邢宿的前许多年,都想象不出来图画中见过的下雪场景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第一次见到白色无暇的颜色还是在殷蔚殊找到他的那座冰川。
但那也不一样。
南极的雪好凶好凶, 凛冽寒风扑在脸上,就算邢宿不会失温但脸也会疼的, 他在盘旋冻风中甚至无法睁开眼,心里对下雪的滤镜一下子少了大半,几乎梦碎。
但外面看起来像是无害的棉花糖,落地的声音都温柔,他聚精会神趴在玻璃窗前,唯有头顶嵌在窗沿上的暖黄灯带还亮着,暖光宽和落在邢宿头顶, 他则目不转睛,捕捉绵密的细小堆叠声。
殷蔚殊不远不近看着邢宿持续惊讶,轻抬指尖驱散了几个随行助手,没一会其余人等退散,原地只剩下两人安静的身影。
他孑然一身,邢宿像是觉察到什么,仍然盯着外面但步伐却悄悄挪过来一些,两人的身影成功重叠在殷蔚殊脚下。
邢宿的影子时不时动一下,就像是殷蔚殊暗沉寂寥的身影上,生出阴森森却活跃的触手。
幼稚急躁无法甩脱,贴在他身上存在感十足,久而久之居然也习惯了,看起来浑然一体,给他过于沉静的气质增添一点热闹。
邢宿都快忘了自己还要哄殷蔚殊的事,大有趴在窗台前一直看的模样:“你不是说只有冬天才能看到吗。”
又一个邢宿无法理解的问题,殷蔚殊简短回答,“这里就是冬天。”
身为相隔数千里的另一半球,他们一头扎进深冬的同时,也让小狗看懵圈了。
对此,邢宿的反应只有一个,他低声哼哼,“骗人。”
终于抓到了殷蔚殊当坏蛋的把柄。
殷蔚殊不置可否:“你之前还说没那么喜欢下雪了。”
他心虚一下,回头暗示的看一眼,殷蔚殊小声点,别让外面雪花听到了。
这才理直气壮的解释:“因为不一样,这里的要善良很多,看起来打人就不疼。”
“你这叫叶公好龙。”
“可是我听不懂。”
他理直气壮地说完,叹了口气很是感慨:“我分明记得我们出发的时候就很晚了,我还睡了一觉,没想到醒过来还是这样,好神奇,所以殷蔚殊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对吧……”
殷蔚殊已经懒得和他解释时差。
也正是得益于时差,两人虽然同样入夜出发,但落地这里时,外面仍然是刚刚入夜的样子,更远处的天色还残存一层幽深蓝调,蓝丝绒衬布将雪映射的莹莹生光,时间仿佛就停在这一刻等候二人。
直至被两人观测到,才重新开始扭转。
殷蔚殊等他差不多安安静静惊讶够了,指示司机直接将车开进来,邢宿依依不舍,留恋的问道:“我们去的地方还能看到吗?”
他开心爬上车,“太好了,谢谢殷蔚殊。”
然后对殷蔚殊抿唇强压下得意说:“我知道怎么让殷蔚殊开心了,你放心我这次肯定表现很好。”
让殷蔚殊知道养他很划算。
殷蔚殊来了点浅淡的兴趣,抬眸问:“怎么说。”
他见邢宿犹豫,干脆放下手机,打量的意味更重:“又是小色鬼实则给自己讨好处的把戏?”
邢宿呼吸一窒,眼神飘忽着想起了什么,好悬没点头答应。
但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咬了咬舌尖冷静一下:“不,不是啊,我也不是不会别的……”
“嗯。”只是有唯一擅长且最喜欢的。
邢宿见他不信,张嘴想反驳,然而脑中搜寻一圈,居然找不到什么自己很可靠的证据!
可恶,果然是坏脑子。
他默默鼓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偷瞄殷蔚殊,像是不甘寂寞:“你真的不要问一下吗,我要再送你一个礼物,这次你肯定喜欢的。”
“我保证。”邢宿蹭过来一些,眼巴巴地看。
殷蔚殊直接将趁机凑过来的邢宿推开,敷衍道:“问出来就不惊喜了。”
“所以你觉得是惊喜!”
他转瞬又高兴,太好了那代表殷蔚殊一定会喜欢,沉浸在即将得到的夸赞中无法自拔,兴奋又期待。
直到车停在住处之外,邢宿仍然晕晕乎乎地抿唇跟在殷蔚殊身后,他故作镇定,实则在殷蔚殊眼中已经翘尾巴,就像是终于有展现机会的小狗挺胸抬头,并悄悄得意羞涩。
然而殷蔚殊到现在还没见到邢宿口中的所谓新礼物长什么样。
反正邢宿神神秘秘,见新院子还在下雪,于是暗中松了一口气。
在殷蔚殊进入书房之前,主动很沉稳地对殷蔚殊说:“那我今晚不陪你睡了,你一个人不要太想我,工作之后要早一点休息,睡很晚也是干坏事。”
“那叫熬夜。”殷蔚殊纠正他乱七八糟的语言体系,想扣家教的工资。
而后将会议推迟了十分钟,的确有些诧异他今晚居然不想方设法赖在一起,停在书房门外,对邢宿低头确认:“一点都不想?”
“真,真的一点都不想吗?”邢宿震惊的仿佛说出那番话的不是他本人。
他见殷蔚殊面无表情看向自己,咬牙为自己买单,好半晌才点点头重复:“不要太想我,意思是,小想一点点。”
全部都不想他受不了的!
邢宿抬手比划,“不要太多,太多会睡不着觉。”
他若有所思,邢宿一副过来人神神秘秘的姿态,挑眉问道:“睡不着怎么办。”
“很想殷蔚殊睡不着的时候就悄悄拿一件你的衣服抱着”
邢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抿了抿唇,无事发生的移开眼,默默往后退:“我是说,想一次就够了,等殷蔚殊收到我的新礼物的时候,再重新喜欢我就好。”
说罢,在他浅淡的目光中逃也似的离开,似乎在躲着什么。
殷蔚殊眼帘微眯,看着邢宿走远,唇角闪过不易察觉的弧度,在他即将消失在拐角之前,淡声悠悠说:“瞒着我私藏衣服,畏罪潜逃,算你三次。”
邢宿脚步一顿,绷着脸兀自懊恼。
没能躲过去。
但不敢有任何停留,在殷蔚殊话音落地的下一刻连声保证:“好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殷蔚殊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衣服,”他忍着不舍:“我会还给你的。”
回应邢宿的,是书房门轻轻开合一次,伴随着殷蔚殊不紧不慢的声音,“态度敷衍,毫无悔改,再加一次。”
“我改了的!”
这跟不认错有什么区别!
邢宿要生气了,他停在拐角泄愤的抠了抠墙皮,留下几道深深的阴暗划痕。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倏地叫停邢宿怨念十足的动作。
他浑身一抖,眼神当即恢复清澈,连忙站直一脸端庄的接通电话,一只手还忙着将抠掉的墙灰赶快塞进去,软声认错:
“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能再加了,我都记不清到底欠你多少了,要不你把我整个人拿走吧殷蔚殊我还不起了,你关门之后我也没有偷偷说你坏话。”
电话对面,他轻笑的声音传入耳中低沉一震,殷蔚殊吓唬够了,将利息讨的差不多,慢悠悠说:“别折腾太晚,礼物不急,道歉也不急。”
“我急的……”
邢宿要吓死了。
殷蔚殊再不开心起来他就只能考虑一下,真的变成小狗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书房。
挂断电话后,殷蔚殊捏了捏酸胀的鼻根,面上饶有兴致逗小狗的悠闲转瞬即逝,昏黄暗光下,立体深邃的眉眼沉沉压低,“什么事?”
提前归国的赵总助神色凝重,眼底挂着不易察觉的乌青。
念及殷蔚殊刚刚落地不敢多打搅,废话不多说:“公司和实验室一切都好,但天灾研究所的独立部门出了点状况。
我们的人刚刚找到了新的疑似雪原碎片,但不巧,标记的时候遭遇该地区的州政府,现在被误以为是崇拜污染区的反社会组织,虽然成功撤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但被国际上天灾联合部门重点标记了。”
殷蔚殊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即便与赵总助无关,他还是有些羞愧。
老板要求低调,但这次被重点标记,想要再次隐匿起来就没那么简单。
殷蔚殊思绪很快闪过,接着问道:“说说雪原碎片。”
“好的!”
赵总助三言两语很快说清楚,由于研究所一直在各处寻找雪原碎片的线索,所以这次找到一个之后,照例进行标记打算再深入确认里面有没有生命迹象。
殷蔚殊有要求,一旦有人类生命迹象,哪怕不留活口也绝不能被外人拿去,所以研究所向来紧迫,必须抢占前几。
乃至于与人撞上后,因为表现的太急切,再加上是民间环保组织这段时间以来,无意间接触过灾变后信仰崩塌的极端环保主义者人数不少,当即更引起了对面的警觉。
就这样被怀疑为是由狂热崇拜自然,演变为崇拜污染区的组织。
至于雪原碎片。
赵总助长出一口气:“则好坏消息参半,有大半的把握里面有您要找的人,但不幸的是这次雪原碎片被严防死守保护了起来,”
事态不算太严重,殷蔚殊抬手撸去额前碎发,眉目舒展几分,露出锋利的眉骨靠在椅背上,留给赵总助一截棱转清晰的下颌。
他思忖不过片刻,低沉平缓的声音随即说道:“公布我们手中的探测装置,对外声称能探测污染区内部,而我的人困在里面一个,想要技术,就在三天内给出诚意再来谈。”
赵总助沉默一息。
从前殷总会有意规避此类有可能暴露身份和手中实力的动作。
他没说什么,更沉默郑重,应了声“是”之后,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
挂断通讯之前,他最后问殷蔚殊:“殷总,进度需要实施汇报吗。”
“不必,”他已经起身,结束了这场谈话,单手解着袖口游刃有余道,“告诉我结果。”
暗光低调的墨蓝色袖扣被随手抛掷在桌面,并指按住领带左右轻扯便松开,同样被漫不经心的丢在椅背,搅弄风云的指尖此时轻敲两下,推窗一眼望见院中蹲在雪地上,不知道忙活什么的邢宿。
大脑已经习惯的拉扯谈判,远不及小狗准备的礼物有意思。
他抬手划开独立账号中,唯一的那个联系方式,随手轻点,就见楼下忙得入迷的邢宿受惊一般,心虚捂住腕上手表,一下子跌坐在雪地中。
“咳,咳咳。”
邢宿接通电话之前,轻咳几声调整了一下声线,抚平自己差点没跳出来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