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群拖着行李奔跑,抬头只能看到黄烟滚滚,那是橡胶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的烟尘。
若是再往远处看,除了薄雾中影影绰绰的车架影子,便是恍若海市蜃楼的高大建筑群。虽看不真切,但直冲云霄气势不凡。
他原本以为那是其他基地,但细看宛若死城,除了掠过的鸟雀没有一点动静。
莫非是传说中的‘虚境’?青酒心里一惊,还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迷雾笼罩的城市……废弃的文明遗迹……’
书籍上的文字跳跃出纸张,变成更形象的图案。
他忍不住往外再探一些,要把这双界重叠的静止城市看清楚。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曾经繁华文明,究竟是怎么样的?
青酒半个身体都在外面,随着车架摆动。从楼宴的角度看去,就好像即将逃离手掌心的蝴蝶,奋力朝着天空展开薄翼。
梦里他失去呼吸的画面在这一刻和眼前一幕重叠。
“你疯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声音吓一跳,青酒手滑几乎摔出。
就在青酒摔出去的瞬间,楼宴将其扯回来,五指掐着他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留下深重印子。
青酒摔进柔软被褥,有点懵。
“你想跑也不用现在跑,想死在厄马蹄子下?”楼宴的暴怒里带着一丝后怕。
青酒只觉得楼宴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又毫无理智。
“别跑。”楼宴的手臂勒着他,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想跑。”
青酒完全不懂他在生什么气,有些疯,表情凶神恶煞的,似乎还有些害怕。
怕他离开?
“不想跑?”楼宴并不怎么相信,伸手握住手臂原先的地方,“那你往外扑什么?”
原本就痛的地方又被按到,青酒疼得憋出生理性泪水,他咬着牙不肯露出脆弱样子,只是用力扯回自己的手臂:“我只是没看过,想要看两眼。”
那些文明废墟也算本地的历史遗迹,他以一种游客心态,想要欣赏一下另一种世界,也是情有可原吧?
没看过?
楼宴看向远处的废城,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清虚界,但能感觉到浓烈的危险气息。
楼宴明白自己误会,下一秒缓和神情,凑过来给他挽起袖子:“弄疼了?我给你揉揉。”
他这样阴晴不定,青酒本能往回缩,无果,被抓出来。
深色布料卷起,露出不太见光的皮肤,上面几道红指印,还有些肿。
自己伤口见骨都不在意,这会儿看到雪白皮肤上残暴的证据,楼宴心里生出些许异样情绪。
“也没怎么用力……”
“这叫没用力?用了力不得骨折?”青酒偷偷撇嘴,心里蛐蛐。
楼宴被他‘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逗乐,这辈子没软过声的人,这会儿直接低下头:“是我没弄清楚,委屈医生了,对不起,下次再没有了。”
他的手指爬上去,又被细腻的触感吸引住,多留恋了片刻。
又红又白的,好像雪地里长出的玫瑰。
混乱区的风沙大,养得活这么娇贵的玫瑰吗?
“上了药能好快点。”
“嘶,我自己来。”青酒可不敢给他揉,谁知道会不会趁机报复?这人看着就很小气记仇。
楼宴看到他眼里还没消失的水痕。
疼到这种程度吗?
他悄悄用同样的力道掐自己皮肉,根本不痛不痒。
医生是花瓣做的吗?
压在记忆深处关于童话的联想全部翻涌出来,住在花朵里的小精灵,不老的妖精,被人迫害的小王子和森林深处的巫师……
他自觉认领巫师角色。
药师留了好些药在抽屉里,他拿了一瓶白色的。
青酒看到他就想跑,起来两次都没跑掉,只能乖乖坐那儿让他擦药。
“那你轻一点。”
“痛了说。”他擦得很小心,只是粗糙的手指一不小心就让细嫩皮肤战栗,直到白色膏脂被体温化开才好点。
“你只要不跑,想要什么都可以。”擦完药,楼宴这样说。他要确定一切变数都在掌控,确保所做一切努力都不是无用功。
医生对他很重要。
就算楼宴不承认,他还是被梦境影响到,他渴望那种飘荡半世终于可以停泊小憩的感觉。
车厢里气氛微妙,青酒观察表情,发现他说的是真话。
奇了,看来自己医生的身份是真的好用,都能让人放下被撬墙角的芥蒂。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跑?”
反正他本来也要离开,去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
虽然楼宴有点强势,但他真的给钱,待遇还高,本身又是高潜力经验包,怎么想都不会跑啊。
“去混乱区,你不跑?”楼宴反问,“听到这三个字还没吓破胆,医生看着挺乖,这么有冒险精神?”
“混乱区怎么了?”青酒还是不懂,他只知道东域的人类基地细分为42区,每个区都有另外的名字,他实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楼宴表情有点奇怪:“你没听过混乱区?它是东域的第43个区。”基地增加的消息这么火爆,他就一点没听过?
“不是只有42个吗?”
“官面上只有42个,因为43区是给死人住的。”明明是新增加的基地,楼宴非要这么逗他。
青酒嘴里结结巴巴:“死人?那你?”
“以为我是活死人?”
楼宴逗完他才解释:“意思是,那里的人不纳税,也得不到补助,不受管控,也不被保护,对领导来说,和死人没有区别。不过,现在官方已经承认43区,所以,以后那会是个有规矩的地方,你别怕。”
“我没怕。”青酒正色。他偶尔会示弱作为保护色,但现在身份是医生,示弱不合适,展现力量和专业水平才合适。
“好好,你没怕。”
对楼宴来说,没规矩比有规矩好,但对普通人,还是有秩序的地方更容易活下来。
到底怕吓到人,连夜跑了,他伸手揉揉青酒头发:“放心,你是我的医生,我会保护你,至于你想要别的什么,可以用治疗费直接换,正常价。”
“哦,那个……”青酒飞快看他一眼,想要得寸进尺,“治疗费用可以转换成滋养的药物吗?”
楼宴有钱有势,能找到的补药肯定比他找到的好。
“我既然带你走,自然会照顾好你,这一路吃穿用度都该我负责,还需要你买?”
青酒有些惊讶,这是不准备扣治疗费?
“很花钱的。”
“心疼我的钱?心疼这干什么,没有你,我死了都花不完。”
楼宴的笑声震得耳朵痒,青酒暗想着:这人倒是豁达,对着死神还能谈笑风生。他就没有舍不下的人和事?
“气多伤身,以后你不要动不动生气。”跟个河豚似的。
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些,青酒发出医生的劝告:“控制情绪,对你的病情也有好处。”
对楼宴来说,青酒的举动透着亲近。
只有没被伤过的小动物,才会在猎人举枪后还这么好奇又小心地凑近。
楼宴一脸听劝的点头,心里却想着以后得筛选能靠近他的人,这人看着也太好骗了。
病患如此配合,青酒也是‘老怀安慰’,听话就行,最烦不听话的病人。
“宴哥,混乱区是怎么样的?回去需要几天?”
漂亮青年带着点期待,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倒像是很愿意融入他的生活。
“混乱区嘛……”
第9章 第 9 章 外头几百双眼睛一直盯……
外头几百双眼睛一直盯着那辆特殊的车厢,有点动静就竖起一排耳朵,因此刚才的一幕被很多人看见。
一看就是美人要跑,又被逮回去队里的闲人共用一个八卦脑,得出一个狗血结论。
“全队长,你知道首领掳来的大美人哪来的吗?”
“首领私事,我不清楚。”司机大哥面相正直,关于楼宴的私事只字不提。
全安是楼宴钦点的车夫,就负责青酒所在马车。楼宴说,青酒以后就是他工作的第一序列,如果青酒有事,他就不用回来了
他偷偷看一眼晃动的纱帘,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有声音,倒是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仿佛其中一人被锁在床和人之间,以某种方式堵上嘴。
纱帘后忽然传出吃痛的低喘,短促到近乎错觉。而后便是楼宴毫不遮掩,极其愉快的低沉嗓音。
全安黝黑的脸庞忽然暗红。
“……不要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青酒单手捂着脸,他是在例行治疗,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别喘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肆无忌惮的楼宴才不管这些,医生手摸到哪儿,热乎乎的气流传到哪儿,舒坦得骨头都在痒。他只是喘两声,怎么了?又没有按着医生的手动。
“医生再摸一会儿。”
“我在治疗。”摸个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