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消失的原因都难以启齿,多半是因为家里那些烂透了的破事,伴随着体内怪兽出现的黑暗、潮湿与压抑。往往那种时候,他的思绪就会像生了锈,肢体彷佛被冻僵了起来一般,无法行动,对什么都失去兴趣。
后来他在网上查询资料,觉得他的症状和抑郁症发作时的躯体化极其相似。
可是他该怎么开口解释呢?他不想提那对不可理喻的父母,更不想把那些肮脏的碎片摊开去诉苦。
那些都是他最难堪的伤疤,说真话就好像在摇尾乞怜。
更何况他还有一些私心,他把宗故当做最好的朋友,希望在他面前仍旧是那个体面的、开朗的秦子然,所以找了些借口敷衍过去。
前两次宗故都沉默地接受了他的烂理由,所以他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不会有第三次。
他相信自己不会发作得如此频繁,可是人生有太多无法控制的事情。
就像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无法控制宗故的去留。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当年宗故不是无所谓,而是因为真的在乎过,所以才会一直装聋作哑。
三次消失,换来四年空白,这是他罪有应得的报应。
“你出国后我到处找你,”秦子然声音哑得厉害,“我去问贺听,他说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但你们明明一直有联系,所以……其实是你单方面不想联系我,对吗?”
宗故看着他,沉默在夜色中无限拉长,片刻后他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对。”
秦子然站在夜风中,只觉得身体一寸寸冷下去。
“秦子然,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宗故挤压多年的无名火猛地烧了上来,“在你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消失,一次次毫无理由放鸽子的情况下还要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吗?”
“对不起……”秦子然眼底的情绪翻滚,沉默片刻,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如果我说,那个时候我可能生病了,你信吗?”
宗故身形一顿:“什么病?”
“我不知道,可能是抑郁症吧,”秦子然低声说,“发作的时候我会丧失一部分身体机能,真的提不起兴趣做任何事情。”
“什么叫做可能?”宗故眉头蹙起,“你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秦子然说。
每次发作他都提不起力气去看,但一旦好了他又觉得没必要去看了。
更何况这病发作的频率其实不高。
自从他大学住校后,只发作过两次。
“你……”宗故的话卡在喉咙里,可一想到秦子然那对让人心力交瘁的父母,又觉得这事并非全无可能,“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
其实当时他离开,也不仅仅是因为被放了鸽子,更因为他发现自己越陷越深,最沉沦的时候,曾经一度产生过要跟秦子然走到天荒地老的荒谬念想。
可后来秦子然明确表达过不会喜欢他。
所以他想,索性就全忘了吧,正好趁着出国的契机断了联系。
“已经有几年没发作了,”秦子然缓了缓,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会尽快搬走。”
明明刚才还在放狠话,但真听他这么说,宗故却莫名觉得心缺了一块,说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艹,你又要开始玩消失了?除了这招你还会什么?”
“那你还生气吗?”秦子然抿了抿唇。
宗故避开他的视线,烦躁地点了一根烟:“你放我三次鸽子,我消失四年,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前那些事情也翻篇了,不要再提了。”
他咬着烟嘴,试图逼自己平静下来:“你在我家该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该相亲相亲,该结婚结婚,以后我们就做普通朋友,不会有任何影响。”
秦子然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宗故吐了一口眼圈,望着明灭的火星,心乱如麻。
他承认他对秦子然还有感觉,那点死灰复燃的情愫像野草一样,只要秦子然稍微拱点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疯狂燎原。
他太了解自己了,在秦子然面前,他从来都没有胜算。
所以,他要远离,要切割。
秦子然总有一天会彻底搬走,而他那些不堪的、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妄念最后都会随着时间烂掉,化成灰,化成土。
只要时间足够长,就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宗刚吃完晚饭回家,正打开电视追剧,听见玄关大门响了。
她探头过去,见宗故和秦子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有些僵硬,宗故沉着脸,秦子然眉头也凝着,明显兴致不高。
她试图缓解气氛:“你们吃饭了吗?”
宗故像没听见似的,径直往里走,秦子然在门口换了拖鞋,声音不带半点起伏:“吃了。”
宗被这低气压激得一愣,犹豫着开口:“我们明早一起吃个brunch?东村那边有一家挺好吃的。”
其实这局是宗欣茹托她攒的。
自从第一天见面后,秦子然没再约过宗欣茹。她难得遇到个心动的,想主动出击又怕显得掉价,所以才请宗组个局。
空气中是令人局促的沉默,没有人回答宗。
她硬着头皮说:“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哈,我叫上茹姐一起。”
话音刚落,宗故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回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和简短的三个字:“我不去。”
“……”宗看向秦子然,“他吃火药了?这几天怎么一点就着?”
秦子然立在阴影里,半响没说话,脑海里还在回放宗故云淡风轻地对他说着“做回普通朋友”的模样。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画面他心中就生出一股淡淡的不适。
他没接宗的话,只是神色倦怠地丢下一句:“明天我也不去。”
说完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宗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连续几天,宗故都开启了早出晚归的模式,基本上一回家就睡觉,一起床就出门。
中间秦子然试着约过他一次晚饭,被他随便找理由推脱了。
这天一大早宗故就去了公司,路过Jessie工位的时候,注意到她神色委顿,浓重的黑眼圈像是连日熬了许多通宵。
宗故坐在位置上思索,觉得近期公司事务实在谈不上繁重,应该不至于把人逼到熬夜。
没成想到了下午,他冷不丁收到了Jessie的辞职邮件。
宗故愣住,Jessie是公司元老,办事干练且洞悉市场,有几次跟顶流网红的合作几乎都是她谈下来的。
而公司对Jessie也算优厚,工资年年上涨,且据他所知,jessie与同事关系一向融洽,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走。
临近下班,他叫住Jessie,邀她共进晚餐。
Jessie选了一家法国餐厅,宗故盯着餐厅名字看了会儿,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落座后,Jessie坦言自己眷恋公司,辞职只是因为想换城市生活。
宗故皱着眉:“我记得你打算跟男朋友在纽约定居?”
“前男友,”Jessie苦笑着纠正,“我上周发现他出轨,分手了。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年,现在突然想换个地方了。”
宗故抿了一口酒:“那你打算去哪?”
“LA吧,”Jessie看向窗外,“纽约冬天太长了。”
“你的事业不比渣男重要吗?”宗故抬眼看她,“我本来想今年年底分你一些公司股份的。”
Jessie愕然,半晌没说出话。
“其实我真的很舍不得大家……”她说着,目光随意掠向后方的桌位,身体忽然僵硬下来,眼圈瞬间红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宗故察觉到她握着叉子的手在剧烈颤抖,心生诧异:“怎么了?”
“他,他带着那个女人,”Jessie微微侧头,声音沙哑,“就在我身后。”
宗故顺势望过去,那桌的男女也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他收回目光,微微前倾,轻轻拍了拍Jessie的背,压低声音问:“想要让他们看见你哭还是笑?”
Jessie强撑着抹干眼泪:“笑。”
“那就对了,”宗故对服务员示意,“我要最贵的那套情侣套餐。”
餐点陆续端上来时,宗故仍旧耐心开导她,把公司未来的发展和她能拿到的待遇直接摆在明面上说。
Jessie似有所动,但显然仍被感情的事情折磨得疲惫不堪。
“我可以给你放个长假,”宗故说,“你出去旅游,好好休息,回来再告诉我决定。”
Jessie看他的眼神充满感激。
正在这时,宗故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哥!”
他转过去,看见宗挽着男朋友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宗欣茹和秦子然。
宗故怔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落到秦子然身上。
自从那晚的谈话后,他两几乎就没打过几次照面,秦子然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明明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不知为何这一刻只觉得生疏。
宗故率先收回目光,脑海里冒出double date这个词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扎了一下。
虽然秦子然跟宗欣茹走到一起原本就是意料中的事,但亲眼撞见,心里还是无端堵得慌。
“我约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不想吃吗?”宗幽怨地看着他,“怎么自己来了?”
宗故忽然想起,前几日宗攒这个局的时候有约过他,不过被他随口搪塞了,现在感觉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
秦子然视线落在Jessie身上片刻,又转头问宗故,语气波澜不惊:“要不要换个大桌,一起吃?”
宗故抬眼看他,又低头看着桌上摆着玫瑰花的情侣套餐,突然觉得这人挺没眼力见的。
不过秦子然的情绪很淡,大概只是礼貌性地提出一个建议。
他也没兴趣看宗欣茹跟秦子然在桌上你侬我侬,身体往后一靠,想都没想就拒绝:“不了,我们有点事。”
“算了。”宗欣茹今天穿了一条黑裙,头发精心盘起,整个人美得发光。她小声凑近秦子然耳边:“我们还是别打扰他办事。”
秦子然没再说什么,跟着服务员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落座后,宗指着宗故那桌上的菜问服务员:“他们那桌的鸡肉是什么?我想点一个。”
服务员:“是今日限定的烤鸡,只在情侣套餐里有。”
宗欣茹听罢转头瞄了一眼Jessie,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原来宗故喜欢这一款的。”
秦子然翻菜单的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