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似有似无地苦笑了一下,说出答案只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是被一次次重复、一次次训练后留下来的条件反射。
他还不到六岁的时候,许菀知就请各种家教为他补习写字、算术、英语、钢琴。
她从来不辅导,但是会随时抽查,一旦秦子然哪个问题没答好,接下来的夜晚便会变得无比漫长。
有时候是被剥夺晚饭,有时候是去反省屋里站一晚上,有时候是更直接的体罚。
有一阵子,许菀知及其执着于提高他的心算能力,常常拿个计算机突袭。
一旦秦子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答出,她就会拿着针或是牙签失望地叹气:“妈妈真是白养你了”,随后,皮肤会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就算如今长大了,每当看到计算器,他仍旧会生出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从小很多人夸他聪明,可是对他来说,这种聪明像是一种惩罚,伴随着不安和恐惧与他度过了整个童年。
灯光很快移开,音乐和人声一股脑地涌了回来,秦子然从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回过神来。
他拿着奖品下台,试图在人群中找宗故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球衣。库里是宗故最喜欢的NBA球星之一,从最开始他就打算赢下这件球衣并送给宗故。
“找宗故吗?”晏明决见状指着一个方向说,“他在那边。”
秦子然顺着那个方向,看见宗故正和一个女生站在拐角处说话,女生眼圈有点红,宗故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在说什么安慰的话。
两人的气氛有些奇怪,他克制住了上前去打扰的冲动。
“帅哥,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一个女人笑着对他招手,“宗故还有会儿,他情债多。”
秦子然转头过去,发现叫他的是最初进门时跟宗故打招呼的大波浪长发女人尤姝。
尤姝和一群男男女女围着一个茶几正在玩游戏。
秦子然犹豫着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玩了几局,宗故才姗姗来迟。
有人起哄:“啧,我们故爷又婉拒了一个美女。”
“你他妈……”宗故眉尖轻轻皱了下,“她找我有别的事。”
颁奖进行到一半,他被女生拉去走廊借钱,女生家里出现了些变故,现在需要钱周转。
跟男女那点事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借钱这是别人隐私,他也不方便透露,若是其他人非要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风流债,那他也懒得解释。
反正也不差这一次。
秦子然看他来了,倒也没问什么,而是主动为他腾出了一个位置:“过来一起玩。”
大家在玩“我从来没有过”的游戏,规则是每个人轮流发言,说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如果做过这件事的人,就要喝一杯酒,不能撒谎。
这种游戏会在无意中暴露隐私,宗故也不屑于撒谎,所以平时不会玩,但见秦子然有兴致,他便坐了下来。
游戏开始,一个女生说:“我从来没有在酒吧或夜店接过吻。”
场上几个人自觉拿起酒杯喝了下去。在这局游戏里,喝酒就意味着他们在酒吧或夜店亲过人。
宗故沉吟片刻,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是没主动亲过人,但是有人亲过他。
他平时给人一副玩世不恭的印象,大家也没觉得意外,注意力都转在另一个喝酒的文静女生身上了,只有秦子然的目光微微落在宗故身上,又很快移开。
下一轮,尤姝说:“我从来没有在大学期间谈过恋爱。”
这一局喝酒的人数明显变多,宗故微微侧脸,看见秦子然动作利落地给自己添了杯酒,然后喝了下去。
按照游戏规则,只有大学谈过恋爱的人才需要喝酒。
宗故沉默了一瞬,心莫名地有些发紧。
一阵微凉的夏风拂过,混杂着点哈德逊河潮湿的味道。河对岸是灯火通明的曼哈顿,霓虹灯在河面上洒下一道细碎的光。
他的视线穿过光影,回想起了大一暑假的某日。
那时候也是夏天,空气里也充满了潮湿的味道。听共同朋友无意间提起秦子然不知怎地受伤住了一周院,隔天他就飞回了江城,在黄昏时不知不觉走到了秦子然家的楼下。
那时候他们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联系了,他脑子乱糟糟的,站在楼下等了很久,想了很多。
他就是单纯地想看一眼秦子然,确定他还好好的。
当初他跑到美国后突然切断了联系,其实真正难熬的人反倒是他自己。他想着如果秦子然还念旧情的话,或许他们可以重新做回朋友。
后来他等到了从车子上下来的秦子然,也看到了他身后跟着的女生。
女生的五官小巧精致,看向秦子然时眼里闪着光。
路边的灯光亮起,秦子然拄着一个拐杖,进公寓时,女生一手挽着秦子然,笑着抬头,对他低声说了什么,秦子然也笑,两人的身影逐渐在大楼的玻璃门后慢慢隐去。
宗故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等到指尖的烟燃烬,风把最后一点烟灰吹散他才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找过秦子然。
此刻,宗故翻转着手上的打火机,低头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露台上光线昏暗,他的视线隔着那层薄烟,再次落到秦子然身上。
他忽然很想问问,大学谈的恋爱,是不是就是当年他碰到的那个女生,两个人谈了多久?又为什么分手?
当年为什么会住院?现在完全好了吗?
但话到嘴边,终究没开口,其实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大家正准备进行下一局,突然有人站起来打断:“哎等一下,Lucien没喝。”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做人要诚实啊,Lucien。”
宗故吸了口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真没谈过。”
“不是吧,我怎么记得上次你开着跑车去接妹子……”尤姝狐疑地打量着他,“过情人节来着。”
宗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不起来她在说什么,可能是在说宗吧。
“诶我作证,他确实没谈过,”晏明决站起来替他打圆场,“他喜欢撩完就跑。”
众人一阵哄笑。
游戏进行到下一局,晏明决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挑眉说:“我从来没有暗恋过身边的朋友。”
话音落下,有几个人陆陆续续拿起酒杯喝了下去。
宗故指尖轻轻转动酒杯,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抿了一口酒。
周围人一阵喧闹,不仅是一旁的朋友,连秦子然看他的眼睛都带着几分诧异。
“什么?!你暗恋谁?”这个问题是晏明决精心盘算过的,但他万万没想到会狙击到宗故头上。
宗故在他眼中,向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来去无常,谁也指望不上他为谁停久一点。
有人站起来八卦:“哪个朋友啊?我太好奇了!”
“卧槽,今天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把这个人掘地三尺挖出来。”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大家都忘记还在游戏中,你一言我一语,巴不得宗故立刻招出暗恋对象。
宗故知道再玩下去可能会走火,他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就是害怕出现这样的场面。
尤其现在秦子然就在他旁边。
但是众人又不放他走,接下来的游戏里,为了不透露出暗恋对象的信息,他被大伙针对喝了很多酒。
几轮过去,有人喝多了想先回家,宗故也摁灭了烟,神色淡淡地说头疼,要先离场。
晏明决知道他的性取向,也没打算在这种场合让他当众出柜,于是识趣地放他走了。只是在送他出门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语气暧昧又调侃:“你的暗恋对象啊,我们下次再好好聊。”
宗故跟秦子然都喝了不少,宗故的车停在临时停车场,两人索性叫了车回家。
等车花了点时间,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到脸上微微发麻,秦子然突然转头问他:“你暗恋的人我认识吗?”
宗故已经有些晕了,好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秦子然抬眉:“好奇啊,以前从来没听说你喜欢过什么人。”
宗故指尖一紧,笑意也淡了,心想可是我明明试探过你很多次啊。
他垂下头,唇角紧抿。
秦子然察觉他的神情变化,以为他是不想说,也不再追问。
车快到了,两人走进电梯,纹身男也在里面。
电梯里忽然进来了一批人,突然变得有些拥挤。
纹身男眼睛黏在宗故身上,身子一点点靠近,衣料碰到的瞬间宗故难掩烦躁,他今天酒喝多了,心情也不好,很想打一架。
突然秦子然上前一步,站到了他们中间,手臂自然下垂,身子稳稳地隔开了两人。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电梯下降的机械声。
电梯摇摇晃晃,出来后,宗故压住胃部的翻滚不适说:“今天谢了。”
他是指今天秦子然两次为他挡开纹身男的事。
“没事,”秦子然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怪恶心的。”
宗故神色微顿,目光缓缓移向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恶心?”
“是啊,”秦子然不置可否,“被这么一男的喜欢,挺恶心的。”
秦子然是在说,被男人喜欢很恶心?
宗故手上的动作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压了一下,扯着神经闷生生的发疼。
车子已经到了,秦子然走过去,却发现宗故久久没动,侧头看过去。
夜灯微黄,宗故站在他身后,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转换成一种很深的沉默,然后陷落下去,带着点淡淡的哀意,像是某种缓慢的道别。
秦子然一霎时有些怔愣,不太明白那眼神代表着什么,可是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自己被那目光刺痛了。
“你怎么了?”他上前询问。
下一秒,宗故忽然俯身,一阵反胃,“哇”地吐了出来。
第9章 柚子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