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槐序和同喜纷纷看向了谢辞岁,满心满眼的疑惑,这个时候,难不成谢辞岁还能大闹库房不成,就为了几块炭火?
只见谢辞岁出了屋子后翻身跳上了高高的屋檐,快似残影,三两下便看不到踪影,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许是过了一刻钟,一道轻盈的身子落在了廊庑下,谢辞岁抱着一个炭炉就回来了,顺道拉拉杂杂网罗了一些杂物搁下。
一趟、两趟、三趟……
槐序和同喜就这样看着谢辞岁进进出出,心下惴惴不安,这种恐慌在看到谢辞岁最后一趟抱回了一缸鱼之后变成了无言的荒唐。
旁人或许认不得,但槐序却认出了这是周子乾院子里那池凤尾鱼,有价无市,矜贵得很,平日里得专人照料,是周子乾走了些门道才弄来的宝贝鱼。
就那几条,估摸着全在谢辞岁的缸里了。
谢辞岁正在兴头上,稳稳当当地将缸放了下来,大喇喇地挽起衣袖,眉眼扬起:“不睡了,我们来吃烤鱼吧!”
“……”
槐序有些魂不守舍,但作为苍梧院内管事的人,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将烤鱼要用的架子寻来了。
一一陈列好之后,本想服侍谢辞岁这一通胡闹,却被他拉着一道坐了下来。
他端坐着看谢辞岁兴致勃勃地烤鱼,他似是很熟练,三两下便串好了鱼,平平稳稳地翻着架在火上,细致地翻过面来。
上好的银丝炭烤着名贵的凤尾鱼,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的场景下,荒谬感油然而生。
特别是看到周子乾写过的课业昂贵的松香纸被无情地垫着,仿若一文不值,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于是接下来从谢辞岁的手里接过了烤鱼,这事就不稀奇了。
谢辞岁咬了一口鲜嫩的鱼肉,有些烫嘴,小声斯哈了几声,“我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喜欢烤鱼,不过生火不容易,后来才知道世上还有火折子。”
撕下一块肉来,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窗外明亮的月色,“也是这样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谢辞岁用手指透过窗棂画了一个圆来,嘴边噙着一抹浅笑,“木头里有泥土味,烤进了鱼里头。”
“树上的小松鼠在树洞囤了许多松果,只等着……”
谢辞岁忽而站了起来,一双杏眼瞪圆了,匆匆忙忙地搁下了手头的烤鱼,奔向了窗台边,喊道:
“下雪了!”
推窗的一瞬,狂风骤然吹进屋内,案几上擎着的烛光倏而灭了。
青丝如瀑,纷飞杂乱,谢辞岁一袭青绿色衣袍被冷风吹拂而起,衣袖翻飞,漫天的飞雪就这样闯入,落在如锦缎般的乌发上,丝丝缕缕,缥缈不似人间方物。
天地一刹,万籁俱静。
唯有炭里偶尔噼啪响起的细微声响,清淡的松香气漫散在屋内。
同喜看呆了,咬着烤鱼的嘴大张着还没合上,喃喃道:“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槐序还是头一次见谢辞岁这般全然的欢欣,不设防,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过活。
于是心中关于今晚这事所有该劝诫的话又都塞在了肚子里。
今夜落雪,哪怕有天大的事也该明日来操心。
胡闹完之后谢辞岁总算有了些困意,两人伺候着他重新洗漱。
同喜勤快地收拾着屋内的残局,而槐序则俯身替谢辞岁掖了掖被子。
起身的一瞬,他眸光稍稍凝住,只见谢辞岁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泪,滑落了锦被中,不知是伤心还是困倦。
瓷白的面庞如高山顶上的一捧明雪,在皎洁的月光下融融。
随后槐序与同喜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临近门的一刻,同喜小心翼翼地问槐序:“……槐序,你为何来苍梧院?”
槐序抬步入门的动作缓了一分,淡声道:“你不是知道吗?来此地寻富贵。”
“我过些时日要成婚了,来这自是为了更好的前程,无论日后是哪位少爷在苍梧院,我都有富贵可享。”
同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试探道:“主子对我们那么好,你就……”
槐序冷冷拂过他的手,眉眼冷漠,“我自有分寸,你管好你自己便是。”
同喜窝窝囊囊地低下头来。
见状,槐序缓了一口来,叹道:“今晚的事明早就会事发,还指不定有什么事要闹腾,早些歇息吧。”
同喜沉默着,默默跟在了槐序身后走进了屋内。
***
“啊啊”
翌日,一声尖叫响彻了茂竹楼,惊醒了枝头站立的鸟雀,翅膀扑哧两下,抖落了雪粒,燕燕然飞走了。
书房内入目皆是杂乱狼藉,脚印踩在上头,清晰可见,周子乾气得险些没站稳,慌忙中翻找着屋舍内还丢失了哪些物事。
一边还要呵斥着下人们去查到底是什么回事,急得头昏脑涨,直跺脚。
“少少爷……池里的凤尾鱼……全没了。”
听到这话,周子乾眼睛忽而僵直不转,死魂一般,心肺一下涨满了气,两脚瘫软,耳边嗡嗡作响,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几条名贵的凤尾鱼是他费尽心思寻来,为的是借花献佛,给曹家小公子庆生所用,如今却全然不见了,匆促间,叫他如何寻其他宝贝来?
“砰砰砰!”
周子乾使劲用力拍着桌子,梗着粗红的脖颈,额上青筋暴起,“到底是谁!”
此时一个守夜的下人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昨夜……似是五少爷来过。”
但他们都没有人敢大喊大叫,生怕触了这位新入府少爷的霉头。
周子乾的脸骤然冷沉了下来。
第17章 第十七章 虎奴有错,我会过问,母亲要……
晴空映雪,天地白茫茫一片,细碎的冰晶凝在了屋檐棱角,日光里璀璨似珠玉。
周云舒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到苍梧院的时候,谢辞岁还在廊下玩雪,一身素净青衣抚雪,宽袖款款垂地,如高崖上捧着的一支新绿,叫人见之忘俗。
隔着长长的廊道,周云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看向廊尾的那道侧影,年岁悠久的熟悉感漫上心头,与她于豆蔻年少时见到的谢观复有几分相似。
她不禁有些恍惚。
可当谢辞岁转过身来,丽的面容让她稍稍变了神色,他的脸有几分与已故的张姨娘相仿。
周云舒移开眼,敛去了几分冷色,向前望厅堂走去,步履从容,“入冬了,这几日少爷们的吃穿用度如何了?万不可怠慢了,显得我谢家没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
听到这话,跟在后头的徐管家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回禀夫人,一应俱全,老奴肯定会上心。”
语罢后,徐管家又悄悄拿眼神去瞟周子乾。
周子乾不经意间给他使了一个放心的眼色,这才让徐管家勉强安下心来,只是暗中换了前日和昨日的用度,小小刺谢辞岁一下,不当什么大事。要真论说起来,再推诿给下面人便是。
周云舒没有在此事过多纠缠,迈过门槛,缓步入了苍梧院正堂,“去叫五少爷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辞岁手指间的细雪还未擦净,便被人不客气地唤到了苍梧院正堂,他站得端直,明亮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云舒,更多的是单纯的好奇。
但这般的眼神却让周云舒本能地不适,一寸一寸的凝视,她觉着像是被凶兽盯上的猎物,仿若下一刻,就有一双锋利的爪牙,恶狠狠地扑上来撕裂她的血肉。
“见到长辈难道不会问安吗?谁教你的规矩?”
周云舒眉头蹙起,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蔻丹长甲刮过,声音尖刺入耳。
谢辞岁不明所以,倒是身后的同喜拼命使眼色,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道:“主子,这是夫人。”
这话引起了谢辞岁的更长的注视,良久,他的眉眼里散去了些许防备,思索了一会,认真点头道:“你是二哥的娘亲。”
“夫人好。”
这幅样子落在周云舒眼里便是装傻充愣,她眉头紧皱,“我当不起你这声好,谢家治家严谨,你为何你深夜盗蹿府内,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谁给你的胆子去茂竹楼胡作非为的?乾哥儿比你入府早,论辈分你该唤他一声哥,可你却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匪夷所思。”
谢辞岁蓦然抬起眼来,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周子乾,目光里多了些许不解,困惑道:“是他说可以去,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扑通!”
周子乾跪在了地上,叩首请罪道:“姨母恕罪,此事都冤子乾,前些时日来苍梧院,念着岁哥儿刚入府,想必有许多不懂的事,我痴长他些年岁,该多多照应着。”
“但不知他竟是这样想的,若有什么短缺,该差人去府库里取才是,怎么能到我的院子里肆意抢去呢?”
“退一万步来说,子乾作为哥哥,应该礼让弟弟,有什么想要的不能同直接我说吗?非要入了深夜才来偷抢,我实在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岁哥儿。”
谢辞岁歪过头侧身,光明正大去瞧周子乾的脸色,他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就跪下,然后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而之前说话的正是自己,他拧着眉头,截住他的话头,一本正经道:“你没得罪我。”
周子乾:“……”
心头哽了一下之后,周子乾继续哭诉道:“姨母,岁哥儿刚来,不知世事,此事子乾也有过错,该担着此事,莫伤了您和岁哥儿的情分,要罚就罚子乾。”
周云舒见谢辞岁面色如初,一副自己没错的样子就怒火中烧,谢家的子嗣里,自幼都是有过受罚,无论是谢清宴还是旁人。
“来人”
听到这里,谢辞岁终于知道了来者不善。他回想起了早晨刚起的时候同喜与他悄悄说的话,正色反驳道:“乾少爷和徐管家管炭火,可他没有给苍梧院,昨日炭火味道不对。”
周云舒心中忽而一顿,随即又端正了神色,“即便是如此,你有何不能说道清楚的,非要去旁人的院子里取吗?若是有差池,也该来找夫人评理。”
“就是你二哥,做错的事也要罚,你是谢家子孙,该守谢家的规矩。将五少爷带去祠堂。”
本来听到谢辞岁那话的周子乾吓了一跳,依照他的性子,本应该吃下这个哑巴亏才对,但听到周云舒可能要打谢辞岁的时候,心中压抑着的那股郁气总算舒坦了些。
同喜吓的浑身发抖,两腿发软,下意识喊了声主子。
训练有素的家丁手持着粗重的棍棒走了进来,遵从周云舒的令,走到谢辞岁这一侧站好来,神情严肃。
“咔嚓!”
岂料谢辞岁猛地徒手抱住了那棍棒,用力一折,竟生生将木棍掰成两半,裂口处横断不一,显然是凶猛之力。
握着剩下半截棍棒的家丁傻了眼,僵直地站在了原地,两股战战。
而从身后袭击而来的几个家丁则被谢辞岁一个侧身飞踢,棍棒相碰间,威势凛冽,应声齐齐撂倒在地,瞬然便横七竖八躺下了。
哎呦叫痛叠声唤出,这个势头叫人悚然。
谢辞岁紧紧握住另外一节棍棒,眼神骤然凶戾,回眸死死盯着周云舒,刹那间,让她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