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云舒扣紧了扶手,眉心蹙起:“谢辞岁,你这是要干什么?”
“夫人不讲理!”
周子乾突然扑身挡在了周云舒的面前,斥道:“岁哥儿,你要干什么?姨母是你的嫡母,你怎么可以动手呢?”
这话分明是要事情闹大,甚至扯到了要对当家主母动手上来,同喜吓傻了眼,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用眼神求助着身旁的槐序。
但还没等到槐序有什么动作,一道声音将屋内此时的乱局打破。
“虎奴,过来。”
谢清宴抬手稳稳抓住了谢辞岁手中的棍棒,松手的一刻扔在了地上,冷声道:“其他无关的人先出去。”
谢辞岁呲溜一下就躲在了谢清宴的身后,低声唤了他一声,随后指节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察觉到了谢辞岁此刻的情绪,谢清宴眸色稍稍一沉。
眼见着家丁和奴仆都下去了,谢清宴面色冷凝,叫住了试图溜走的两人,“徐管家和子乾留下。”
“见过母亲。”
听到这声问安,周云舒首先看向的是在跟着进来的谢少夫人白攸宁,便知晓是她暗中通风报信。
“你日理万机,是朝廷重臣,我怎敢承你一句问安。知晓你忙,倒是你媳妇,内宅琐事也拿来叨扰,平日里不见她这么孝顺。”
周子乾站了出来,忽而看向他身后的谢辞岁,“琼台也看到了,岁哥儿不敬姨母,甚至拿着棍棒想要动手,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理?”
谢辞岁抓住谢清宴衣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神色茫然。
知道此时破局的关键不在这里,谢清宴缓缓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叠纸张来,让一旁的槐序呈递给了周云舒,“本不愿插手内宅之事,但内有硕鼠,又牵扯上了辞岁,琼台不愿看到母亲受蒙蔽。”
“这里前日和昨日苍梧院来往库房的支出,还有府库里的几项采买的账目,事关徐管家的人,特来问母亲。”
周云舒一页看过一页,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掌家多年,她如何看不出这里头的猫腻。
见到此情此景,徐管家立刻跪了下来,连声喊冤:“夫人,这其中定有误会,老奴跟着您多年,怎会做出这种丑事来,您可得明察。”
但周云舒的视线却先落在了周子乾身上,随后与谢清宴对上。
两两相看,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隐隐的威胁感和窒息感缠绕上脖颈,周云舒倏而捏紧了锦帕,她知道如果这事继续追究下去,周子乾在府中就无立足之地了。
谢清宴会为了谢辞岁,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周子乾。
此时,谢雪昭冒雪而来,见外头跪着的家丁,脸色不虞,脚步加快了些,走进了苍梧院正堂内,躬身恭敬地向周云舒问安。
见他来,谢清宴转过身去,接过他挽着一件大氅,披在了谢辞岁的身上,替他系好了衣领上的系带,温声道:“阿琅,带虎奴先回里屋。”
谢家主母自持身份,自是不愿在旁人面前示弱,何况是在她不喜的人面前。
“来人,将周子乾带走,我亲自过问此事,再请父亲前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还有徐管家,一道去对峙,若是有过错,我绝不轻饶。”
听到要带他去见谢观复,周子乾恐惧地看了谢清宴一眼,平日里他怕的就是谢家主君,有一回他在外头贪玩,回来还被打了二十杖。
“琼台,我不过是和岁哥儿开了个玩笑罢了,当不得真,此事是我错了,猪油蒙了心我认罚,只是不要惊扰了姨夫。”
谢清宴神色淡漠,不看他,而是抬眼看向了周云舒,冷声道:“虎奴若有过错,我会过问,母亲要怪罪便怪琼台没教好他。至于周子乾,让人带走!”
脚步踏进薄薄的雪地里,谢辞岁听到这一声,猝然回过头去,看向谢雪昭的眼神多了些慌张和无措。
谢雪昭挽着他,“没事,虎奴,二哥很快就来了,他不会有事。”
“入冬了,你怎还穿的这么少,苍梧院有事,你得来寻我,无论何时,我都会来陪你。”
谢辞岁默默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只与谢雪昭一并走着,良久他才闷声道:“我错了。”
谢雪昭停下了脚步,抬手细细拂去了他肩上的霜雪,“是别人惹你在先,你没错,虎奴这不关你的事,有二哥在,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叙话间,两人缓步走进了里屋,解下了厚重的氅衣,槐序侧身恭敬地挂在了衣桁上,还顺道踩了正在发愣的同喜一脚。
屋内炭炉里燃着银丝炭,烘得一室轻暖。
谢辞岁见谢雪昭坐在暖椅里,便朝着角落里走去,俯身下去抱了一个青花瓷缸,走过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面前,献宝一般往前一凑:“阿琅。”
谢雪昭早听说了谢辞岁的丰功伟绩,没曾想他竟还留了三条凤尾鱼,本想笑,但对上他认真的神色,有一瞬的发怔,问道:“你留给我们的?”
谢辞岁也坐了下来,缓缓将头靠在了谢雪昭的肩上,他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流苏。
见他乖巧,谢雪昭的心蓦然软了下来,“你若是喜欢吃这鱼,哪怕是天涯海角,四哥都给你寻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昭台山溪里的鱼好吃。”
这话明明平常,却让人无端觉得伤感。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谢雪昭的心忽然有些钝痛,垂下眼眸来,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
谢清宴和谢柏川到的时候,谢辞岁和谢雪昭正挨在一起,身前隐约还传来了几声细微的鸟叫声。
谢柏川凑近一看,发现他们在给一只腿受伤的小鸟包扎伤口,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倒是有闲情逸致。”
而谢清宴正在和槐序和同喜过问这些时日苍梧院的吃穿用度,一一听过,悉心叮嘱过后,他徐徐走了过来,发现兄弟三人坐在了一起,正捣鼓着一只鸟。
而谢柏川正在手把手教谢辞岁如何给鸟上药包扎伤口,然后用一节小树枝给它固定好腿。
谢辞岁学得认真,点头如捣蒜,一步一步慢慢来做,神情专注,像是在对付一个繁杂的难题。
谢清宴也坐了下来,只听谢柏川突然问谢辞岁更喜欢呆在哪里,是谢府还是昭台山。无非就是问他喜欢人世烟火,还是从前那般深山林野的生活。
几人都当这是戏问,都没当真。
唯有谢辞岁严肃思索了一番,郑重道:“我喜欢这里。”
“山里若是入冬下雪了,昨晚见过的可能今早就死了,冻得硬了,捧在手心里,不会动了,也不会叫了。”
“它们好多好多都等不到春天来,雪水化了。”
“我今早出门在庭院里发现了这只鸟,它腿受伤了,太冷了也飞不起来了。槐序说,如果我想,我可以救它。”
谢辞岁将细树枝绑在小鸟的腿上,“三哥刚刚教我,可以上药,可以绑腿,过些时日它就会好,会飞了。”
听到这话,谢清宴沉默了许久,才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
而后他对上谢雪昭复杂的神情,那些关于周子乾的事似乎又不足道了。
***
落雪的屋檐瓦片冰凉,若是靠在上头,不出一刻便要冻得浑身发颤。
但对于谢辞岁来说,不过是他从前过惯的日子,他坐在了高高的屋檐上,双手支着下颌,杏眼蕴上游云的白,澄澈似秋水一泓。
这里是陌生的,谢辞岁翻过了谢府外的几处府宅,随意寻了一个清静地坐了下来,碧空之际细雪飘泊,飘飘摇摇落在了发间和衣肩上。
四野空旷,长风万里。
吹拂过衣襟凌乱,青碧色的衣袖在高檐上乘风而起,远远看去,如同翻飞招摇的经幡。
正当谢辞岁入神的时候,忽而听到檐下有一人的声音传来
“为何不高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天……
大雪覆了亭台楼阁,长廊广地,入目皆是银装素裹,谢辞岁循声看去,便见一人玄衣墨袍,负手站在了檐下。
凝眉细看了来人,谢辞岁忽而啪嗒一下侧过身去,冷冷撇过头去不搭理那人。
他认出了是岑云谏,那日在吴府,雪貂便是在他手中淌血而死,后来又在广云台和二哥争执,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咝咝”
有些熟悉的细微叫声传来,谢辞岁猛地回过头去,便看到岑云谏肩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雪貂,红嘴努动着,发出咿呀的唤叫。
便这一眼熟稔,让谢辞岁遥想起故友,心中微微一动,他抬眼对上了岑云谏淡漠的眼眸,问道:“那是它的孩子吗?”
岑云谏抬手拂过小雪貂头上细软的毛发,漫不经心道:“一窝有六只生下来,有两只体弱,没熬过去,余下四只。你见到的这只,胆子大些。”
闻言,谢辞岁遥遥的目光落在了他衣肩上的幼崽,“你没杀它。”
“你若是站在高处同我说话,我不答你。”
意识到这样会让对方感到不适,谢辞岁三两下翻下身来,轻盈地落在了岑云谏几步之外,刹住脚步来,衣角浸雪。
刚才在屋檐上没什么感觉,如今走近了,才发觉他好高,比习武的三哥还要高些,得仰头看。
谢辞岁又重新问了一遍,只听岑云谏衣袖拂起,将虎口处浅浅的伤疤露了出来,“我救了它的孩子,赶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行了。”
知晓自己冲动下伤人不对,如今再见到伤疤谢辞岁有些愧疚,头埋得更低了些,闷闷道:“对不起。”
岑云谏垂眸,眸光落在了他皙白的下颌,多了几分稀奇,几月前那只凶蛮狠厉的虎崽子,如今身上竟有了些人间烟火气息。
谢琼台倒是会养弟弟。
岑云谏闲来无事,今日不过是来苏逾白的宅子走动,谁知在庭院里遇到随意坐在人家屋檐上垂头丧气的谢辞岁,见他眉眼郁郁,起了兴致,便再问了一次:
“为何不高兴?”
谢辞岁倏而抬头,紧紧抿唇,眼中蕴着些惘然,良久,才道:“我可能给二哥惹麻烦了,”
听到这话,岑云谏嗤笑道:“谢琼台若是连你的事情都觉得棘手,索性闭门不见人罢。”
话里有话,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谢辞岁有些稀里糊涂,听不太明白,但总觉得不算好话,于是板起脸来,“你是不是跟我二哥有仇。”
还煞有其事的退后一步,又添了三分警惕和防备。
可见岑云谏肩上趴着玩闹的雪貂幼崽,不禁犹豫了一下,退后的动作便只剩半分。
觑见他孩子气的模样,岑云谏觉得有趣,于是一声口哨便让雪貂飞爬落在了谢辞岁的肩上。
雪白攀上素衣新绿,映着天光,岑云谏看到了谢辞岁眼中软化下来的柔和和期许,眸光澄澈明莹,似是掌心的一捧清泉。
与小雪貂玩闹的时候,谢辞岁才将昨日在苍梧院的闹剧道出,东一句西一句,半猜半听,才勉强拼凑起一个故事来。
“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这里有些难受,闷闷的。”
谢辞岁有些生疏地触碰着心口处,这种感觉很奇妙,是他从前甚少感受到的,为着什么牵挂着,夜里想着,白日里也想着。
岑云谏觉得自己许是昏了头,推了苏逾白的棋局,来这听虎崽子的心事,“若是知道会被抓去,你还会在虎口救下那几个猎户吗?”
闻言,谢辞岁忽而有些迷茫,掌心的雪貂轻咬他的指节,发痒发麻,细微的,让他突然回想起了那日在深山里遇到的猎户,虎啸山林,血盆大口下,那几人狼狈地逃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