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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听得宣庆帝耳朵都要起茧了,他淡淡扫了一眼,几位老臣便齐齐噤声。

  “那卿等想让谢辞岁如何?”

  靖国公抱拳,“自是交由会明府审办,伤人一事罪之凿凿,那日曹府的宾客有目共睹。而谢观复教子无方,御史亦有弹劾,还请陛下定夺。”

  久久的无声和静默,韩应林知晓宣庆帝此时的愠怒,这是以勋贵为首的老臣借故向陛下施压。

  谢家这些年如陛下的一把尖刀,大刀阔斧,行事狠决,已然是抵在这群老臣咽喉上的尖刺,图穷匕见,方知其意。

  当此时,韩应林恰如其分地上前去,递出了刚才秉笔太监送来的奏本,打破了此时的沉默,“陛下,刚刚谢清宴大人递上了谢罪折子。”

  此言一出,靖国公等人面上一喜,皆翘首以盼,这谢清宴的请罪折子来的正是时候,这不正说明了他们有理,无从辩驳。

  宣庆帝打开来看,面色渐渐淡了下来。

  平宁侯斟酌着话语,试探道:“陛下,既然谢清宴已”

  话还没说完,就被宣庆帝打断,只听奏本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谢清宴上请罪折子,言谢家毁坏了御赐的羊脂白玉。”

  平宁侯要说的话倏然堵在喉咙里,像是被卡住脖颈的鹌鹑,面目涨红,目露惶恐,扑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在场的勋贵和公子哥齐齐惊慌地跪了下来,冷汗岑岑,面皮绷紧。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鸦雀无声。

  “这羊脂玉是朕私下赐给琼台的,毁坏之失,由曹府宴席而起,本不是什么大事,儿郎们玩闹罢了。但卿等在此事上,真的如你们所说的无辜吗?祁远,你说说看。”

  本就听到玉佩是御赐这消息吓得六神无主的祈远,突然听到传唤,一张青紫脸异常扭曲,唇齿发颤,惊恐万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臣……臣……”

  宣庆帝指节上的玉扳指转过几圈,欣赏够了台下人的狼狈,侧眼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岑云谏,“云谏,那日你也在。”

  岑云谏起身行了个礼,随后将当日的情形从吴决明被按在水缸一事说起,平直客观叙说,不带一丝偏向,在说到是祁远将玉佩扔向假山时,重阶下的站着的靖国公一把老骨头险些折了,站都站不稳。

  但下一刻岑云谏说的话,才叫他们父子俩心生绝望。

  “祁公子见玉佩碎了,出言嘲讽,道谢辞岁伤神的作态,如丧考妣。”

  最后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祈远回忆起自己当日随意的讥讽,顿时面色煞白,搅浑着青紫脸,五色纷呈,发颤的身躯如被狂风骤雨打下的落叶。

  如此一来,谢辞岁动手之举不仅是为了陛下御赐的玉佩,还为了这句侮辱之言。

  其他几个公子哥听到岑云谏一字不落地将情形复述,皆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他们平素胡闹惯了,不当回事,此番伤得重,实在气不过,原以为那么多家勋贵侯爵,陛下会有所偏袒,谁知这回偏偏摔玩的是陛下的御赐之物。

  现在连身上的重伤都成了罪有应得,恶人先告状,还闹到了御前来,叫人如何不恐惧。

  靖国公和一众勋贵都只听自家子弟之言,见人人伤得这般重,认定谢辞岁的罪过是如何都免不了的,谁知峰回路转,还有这般的内情在。

  恨铁不成钢的绝望陡然袭上心头,两鬓斑白的靖国公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还是韩应林急忙上前去搀扶。

  “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才纵使他惹下这祸事来。”

  听完这一场闹剧,宣庆帝这才回到了最初的话来,“曹小公子卧床,伤得最重,没见曹国公府前来喊冤。”

  只此一句,便点醒了阶下的几位老臣,曹国公府无人出面,今早还迎谢家父子入府,便是将事情定做了儿郎们血气方刚,私下玩闹。

  而他们这几家上到御前来,便因为谢清宴的折子担上了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如此想来,悔不当初,眼下再看自家子弟鼻青脸肿的模样,不觉得怜惜,只庆幸他们伤得重些,至少能让陛下容忍一二。

  靖国公回过神来,当即谢罪,恳切道:“陛下,出宫后,老臣定当带着这不肖子去向谢府赔礼。”

  有了前头打样,后头的几个也意识到了此事的关节所在,纷纷跪向前去,一道说出赔礼的话来。

  有了这话,宣庆帝敲打够了这些勋爵,便挥手让人下去,很快太和殿内就只剩下了岑云谏在一旁站着。

  宣庆帝负手而立,遥遥看向了落雪的窗外,良久,才道:“早闻谢家五郎之名,还未得见,顺道去见见因伤告假的谢梦臣。”

  韩应林听出了宣庆帝要微服谢府,立刻退身,让人下去打点准备。

  “云谏一道去。”

  听到这话,岑云谏神色如常,“是。”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听出谢辞岁

  天际沉暗, 如砚中残余的冲淡浅墨。

  雨夹雪的天幕里,遥看是飘蓬的雪粒,落在地上便化作了细密的雨,遒劲的枝头积不起薄雪, 枯黢的枝条悬在云端。

  宣庆帝淌雨而来, 一路先遣人开路, 越门而入, 便来到了院落的门内, 身侧的韩应林撑着伞, 迎面雨雪乱飞,砸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拭。

  门与厅堂相隔的一方庭院, 空寂辽阔。

  唯有东侧有一青花水缸,枯枝残叶,应是夏日里养荷所用, 水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冷雨摔下, 碎琼乱玉。

  未再进一步,宣庆帝身形微定, 目光深邃,穿过雨幕遥遥落在了靠近高檐下一隅明亮之地。

  堂下屋檐雨珠飞跳,垂落的雨帘似雾朦胧, 将厅堂内的几盏烛光晕开。

  只见紫檀矮几一侧, 坐着一少年,一袭碧山色衣袍委委垂地,衣衫处沁了些雨雪的寒凉。

  谢辞岁正垂首摆弄着几块碎玉,案几上的白釉单心明灯里的烛火映瓷白的侧脸, 他小心翼翼地对着玉佩细密的金线纹路,凝神将其慢慢拼凑在一起。

  皙白的指尖沾了些细金粉,指腹温热,长睫落下的阴影打落在指骨处。

  他似是过于认真,又仿佛为着这场冷雨所遮蔽,并未注意到院内来人,全身心皆在案几摆着的羊脂碎玉上。

  “陛”

  宣庆帝抬手,止住他这一声传唤。

  见状,韩应林顿时噤声,压低气息,默默觑了眼堂下全神贯注的少年,想必那就是谢家五郎,谢辞岁。

  雨似是由下得大了些,连宣庆帝的声音传来时都隔了一层,似远似近,“朕与梦臣年少相识,想来也有三十年了。”

  “当年初遇时他不过十五岁,只手持一把长剑,护着朕从刀光血影里拼杀出来。”

  “谢老夫人性肃严,亲自管束他的课业,一日都歇不得。那日也是这样的冷雨,朕与他困在草屋破庙里,风刀肃寒,他挑灯坐在草席里,还不忘翻开那本《国论》。”

  “今夕何夕,又见其年少,朱颜未改。”

  闻言,身后的岑云谏掀起眼帘,便见少年乌发间绑着的青绿色的发带随风飘摇,衬得一身素净雅致。

  从未见过宣庆帝显出这般的怅惘,韩应林轻声应道:“老奴细看,这谢家五郎与谢大人确实面容相像。”

  韩应林是宣庆帝潜邸时的旧人,与谢观复一道侍奉多年,自是知晓他年少时的模样。

  宣庆帝抬步向前,淌入雨幕中,身后的韩应林急急忙忙地跟上前去,唤道:“陛下,雨大,慢些。”

  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谢辞岁猝然抬起头来,便见几人穿过庭院,拾步青石重阶,走向了厅堂里来,周身还裹挟着寒风里的雪气。

  谢辞岁一眼就认出了在后头的岑云谏,歪着头侧过身去看他,起初并未注意到前头的目光,直到那视线落在他身上太过显眼,他才回过身来,轻声问:

  “您是……宾客?”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伸手扯了扯卷起的衣袖,将衣衫理正了些。

  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谢辞岁也不慌张,眼眸明亮澄然,一错不错地与宣庆帝温和的眸光对上,似是好奇。

  “您认得我吗?可我还未见过您。”

  靠近了再看,宣庆帝犹是觉得相像,那份熟稔不单单是来自面容,而是神韵意致,超脱浇薄世故,显出洗尽铅华的纯粹,恰如昆山之玉。

  “我是你父亲的友人,听闻他近来幼子归家,特来拜访,你就是辞岁吧。”

  谢辞岁乖觉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是谢辞岁。”

  他想了想,认真道:“有客人来了,徐管家应该去告诉父亲了。您且等等。”

  说到这里,他脑子里搜刮出此刻应该上茶的记忆来,瓷白的脸微皱,似有些为难,“您喝茶吗?不过我还不会泡茶。”

  宣庆帝听到这般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摸了摸他的头,面容慈和,温声道:“这回不必上茶了,等下次你学会了,我再喝你泡的茶。”

  说罢,他便从韩应林那里拿来了一透雕鹿鹤纹重环玉,足足有掌心一般大,递给谢辞岁的时候,得双手接着才能拿得稳。

  谢辞岁的杏眼瞪圆了些,剔透精致的白玉触手冰凉,仿若捧着素净的雪,雕刻着的鹿鹤展翅的一瞬定格下来,栩栩如生。

  “初来乍到,该备份薄礼,不知可还喜欢?”

  平白得了这漂亮玉环,谢辞岁懵懵然,下意识求助堂内他唯一熟悉些的人,目光投向了后头站着的岑云谏。

  紧紧抿唇,握着白玉的手指紧了些。

  岑云谏觉得有趣,觑见他的无措,稍稍点头,同时用眼神安抚他,让他不用太过紧张。

  宣庆帝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谢辞岁眼中单纯的欢喜,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又道:“不必犹豫,我与你父亲是好友,收下吧。”

  谢辞岁这才应下,“多谢您的玉,辞岁喜欢。”

  此时,得到消息的谢清宴匆匆赶了过来,见到宣庆帝在此,当即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前来,接驾来迟。”

  “无妨。”

  像是寻到了救星,谢辞岁躲到了谢清宴的身后,抱着玉,无意中攥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二哥。”

  谢清宴亲自教他,“这是陛下,虎奴该行礼。”

  宣庆帝抬手阻下,“今日微服,无需张扬,你家五郎年少,未知礼节,日后再教吧。”

  “朕听闻梦臣抱恙,得闲了便来看看,不必拘束。琼台,你一道随朕去。”

  谢清宴恭谨应下,“是。”

  宣庆帝还未抬步,便转过身来,看向抱玉站在谢清宴身后的谢辞岁,面色和缓,“朕将你二哥带走了,你与云谏相识,不如就让他陪你。”

  闻言,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随后温声道:“虎奴,你随殿下去。”

  谢辞岁退开来,听从谢清宴的话,默默走到了岑云谏的身旁,生疏地喊他:“殿下。”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这句殿下,心里还记着上回遇到岑云谏时他没告诉名字一事,又认真唤了一遍,“殿下。”

  听出谢辞岁话中的意味,岑云谏抬眼看去,眸光淡漠,“云谏,岑云谏。”

  谢辞岁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莹,他亦看他,同时,也牵上他的衣袖,“好,我记下了。”

  垂眸见白皙的指尖攥住了玄色衣袖,岑云谏轻“呵”一声,眉眼疏宕,但仍由他牵着,只道:“跟上了。”

  ***

  谢府长廊道内,谢清宴正陪着宣庆帝一道走,站在身侧,恭慎地替他挡过这一侧的飘飞的雨丝。

  “琼台,你伤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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