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除非想一辈子躺平在河口村,不然,骡车必须买。树挪死,人挪活。人只有动起来,才能赚到钱。
他家小乔儿是个通透的人,应该不会反对买骡车。但没能事先跟林乔商量……
陆明远抹了把脸,希望他家小乔儿别多想。他就真的只是忘了,并且不想再起个大早搭牛车,多往镇上跑一趟专程来买骡车。
林乔一个人在家,格外警惕,听着院外有车轮声,紧忙往锅底添了根柴禾,拍了拍手便跑出来查看。
门外陆明远正从车上跳下来,“小乔儿,我回来了。”
“这……”林乔疑惑地打量着骡车。
陆明远争取坦白从宽,“昨天忘记和你说了,今早去了酒楼才想起来,家里进了钱,也该买辆骡车了。”
陆明远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坦坦荡荡,没摸鼻子没摸脸,不像有事瞒着他,随便找借口的样子,林乔放心地点了点头,“是该买辆骡车,这个时候买了,正好省了去县里雇骡车的钱。”
雇赵叔的骡车去县里卖扇子,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二三百文,他一把扇子才卖三四十文,加上雇骡车的钱,几乎挣不到什么了。但若是自己家的骡车,那挣头就大了。
“本来昨晚想跟你商量的,但闹着闹着,就忘了……”陆明远解释。
林乔眉头一动,天还没黑,大门口呢,陆明远口没遮拦的什么都说。
“先进来,把车上东西卸下来。一会儿,你是出去给它割草,还是牵哪儿去吃草?”林乔问。
林乔这么说,骡车的事便算翻篇了,陆明远乐呵呵地把骡车赶院里,“先把东西搬屋里,我一会儿赶它去山下,它吃草,我割草,把草扔车上,它自己的草,吃完饭,自己拉回来。”
林乔轻笑,“是挺好的。”
“那是。”陆明远说,“以后上山砍柴的时候,我就把它拴在山下,它吃饭,我砍柴,等我砍完柴,它吃完了饭,就把我和柴禾一起拉回来。”
“那你可得给它找点儿肥嫩好吃的草了。”林乔笑道。
“行啊,到了咱们家,绝对不苛责它。”
陆明远把钱拿给林乔,换了衣服,出门放骡子、割草。
陆明远拿回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两个十两的银锭,一个五两的银锭,还有二两的碎银子,并一百多文的铜板。加上以前剩的,不算铜板,家里现在一共九十二两银子。
林乔细细地把银钱放好,这些银子足够支撑陆明远明年的院试。至于三年后的乡试,还有三年呢,他和陆明远相互扶持着,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翌日。
陆明远赶着骡车去山上砍了两棵笔直的板栗树,树冠树干装了满满一车拉回来,够他平时跑好几趟的。
树冠、侧枝截短了做柴禾,树干搭骡子棚。骡子棚借了院墙一角,搭在后院朝阳一侧。
下午,陆明远又赶着骡车去芦苇塘,割了一车芦苇回来做棚顶。等秋天芦苇枯黄了以后,这棚顶还得重新拾掇拾掇。
林乔在家也不得闲,上午洗衣打扫卫生,做草莓酱、草莓罐头,下午收拾明天去县里要带的团扇绣品,做了凉糕和糯米糕,明天路上吃。
两人直到天黑才闲下来,陆明远看书,林乔静悄悄地绣一把合欢花扇面。叶片翠绿,毛茸茸的粉色合欢浮出扇面,像一把把羽扇。扇柄上挂着两串淡粉色的流苏,把流苏系上扇柄的是翠绿线编成的一段藤叶。
这把团扇扇面刺绣简单,唯一费时的就是编流苏上的藤叶,但整把扇子下来也用不上半天的时间,暂定价三十文。
第二天要赶路,两人不到亥时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林乔起来做早饭,收拾行礼,陆明远去院子里,搭了个展示扇子的架子。整个架子用剥了皮的柞木做成,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清新怡人的柞木香。架子可以拆卸,先装上骡车。
两人吃了早饭,锁好门,去白露家拿沈君庭举人的腰牌,才上了官道,往县里赶。
官道两侧空阔,初夏的阳光已是热烈灼人,两人各戴了一顶斗笠遮阳,陆明远坐在车前赶车,林乔坐在他旁边,伴着“咕噜噜”的车轮声,小夫夫你一言我一语,路程也没那么无聊。
近晌午,遇到一处驿站。
官道附近的驿站主要是为朝廷官府往来传递消息文书的官差衙役提供食宿,更换马匹,一般不对外开放。驿站旁额外搭了凉亭,供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歇脚纳凉。凉亭里坐了三五个人,其中两个正在井边打水,看样子是想往水囊里添水。
陆明远把骡车停在凉亭外的大梨树下,准备在这歇脚,吃午饭。
梨树结了不少手指顶儿大小的果子,郁郁葱葱,一进树荫,顿时凉快起来。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不对吗?”陆明远见林乔视线总往门户紧闭的驿站那边看,以为他好奇这驿站为何大白天的锁门,不禁解释,“官道边儿的驿站都是官府公用的,不接待平常百姓,所以平日里都锁着门。”
“嗯。”林乔笑着收了视线,打开食盒,“没事,吃饭。”
小夫郎眉眼柔和,微微低着头,但笑不达眼底,明显有心事。陆明远皱了皱眉,顺着林乔的意,拿了个凉糕塞嘴里,将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了回去,还是等小夫郎吃了饭再说。
初夏气温和暖,食盒里的葱油饼还带着温度,清甜的糕,咸香的饼,两人坐在骡车上,借着梨树乘凉,简单地填饱了肚子。
陆明远见路上无人,借着梨树的遮挡,往林乔身边凑了凑,低声问,“小乔儿有心事,从刚刚开始就闷闷不乐的,骡车走快了,身上不舒服?”
林乔摇头,一口否定,“没有,哪儿闷闷不乐了,我坐车不晕的。”
陆明远不信,他家夫郎肯定有心事,又往林乔身边靠了靠,耐心开解,“小乔儿,我们是夫夫,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郎,夫夫一体,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不能让我分担的,嗯?”
林乔眉心轻蹙,揪了陆明远一角衣摆。
“夫君……”
“嗯?”陆明远耐心看着林乔,等着林乔开口。
“我……”林乔又瞥了眼驿站,眼眶微红,“这驿站……我就是在这个驿站被卖到牙婆手里的。”
他们一行人被流放,从京城出来,被官兵押送,沿着官道,一路步行去极北的苦寒之地。驿站与驿站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天不亮出发,到天黑,刚好能到下一个驿站。
他本是官贱籍,不可随意买卖,可就在这个驿站,他父亲和押送的官兵伪造了他死亡的证据,给他重新办了个私贱籍的身份,卖给了当地的牙婆。
陆明远神色一滞,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扯撕拽,忙把人搂到怀里安抚,“乖,没事了,没事了。”
林乔被陆明远按在怀里,趴在陆明远肩膀说不出话。触景生情,满脑子都是那日被牙婆用绳子捆了,抓着手指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儿的情形,一遍遍,不断地回放。虽然母亲故去后他便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但真发生了,还是没法冷静顺从的接受。
黑漆漆的夜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牙婆拖着他往外走,除了周围人的冷漠嘲讽,连个能让他借力抵抗,抱一抱的柱子都没有。
陆明远收紧手臂,只觉得怀里的人脆弱得像刚认识那会儿,像一枝淋了风雨的铃兰,惹人疼惜,不禁承诺,“小乔儿,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把贱籍脱了,信为夫一次,好不好?”
男人声音温柔坚定,林乔下意识地抱住男人温热坚实的腰身,紧攥着陆明远的衣摆,声音带着鼻音,要哭不哭,“你只要别不要我,贱籍,脱不脱都一样。”
陆明远松开林乔,摸了摸小夫郎的脸,“怎么能一样呢。只有脱了贱籍,我家小乔儿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有婚书。”
婚书。
林乔皱着脸看陆明远,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了。
陆明远轻拍了拍小夫郎头顶的发髻,“行了,该赶路了。”
林乔破涕为笑,“那夫君可要好好读书了。”
“嗯,好好读书。”陆明远承诺道。
薄野县。
去镇上,进城的时候没有官兵衙役检查身份户籍,但进县城,就要随身携带户籍、身份证明,等城门口的官兵查明了身份,才能进城。
陆明远将自己的户籍、童生的腰牌,林乔的户籍和卖身契,一并拿给官兵检查,骡车上的东西也一一查过,才放了行。
陆明远趁官兵检查的时候,问了官兵县衙的位置。
官兵见他是读书人,自然客气三分,“东西南北四个城区,县衙在东城,今天都这个时辰了,去南城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儿再去衙门办事吧。”
“谢大人指点。”陆明远拱手谢道。
第46章 县里(捉虫)
城区主路用青石板铺成,平坦宽阔,并排行驶两辆马车,两边还有富余,道路两侧的房屋也多了些二三层的建筑,街上往来行人的衣着明显比昆山镇鲜亮不少。
两人直接去南城找客栈,林乔看骡车,在街上等着,陆明远进客栈询问,这是他们找的第三家,前两家都没有空房。
陆明远从客栈出来,朝林乔摊了摊手,“再换一家,这家也没空房。”
“嗯,行。”林乔笑着应了。不年不节的,哪儿能连着三家没空房,无非就是不允许贱籍入内,被陆明远说成了没空房。
陆明远赶着骡车换了条街,这次挑了个铺面不太大,但看着还算整洁的,满面笑容地从客栈回来,身后还跟了个帮着把骡车赶到后院的车夫。
“这家有空房,看着也干净。”陆明远对林乔说,“咱们把扇子和行礼搬下来,让这位叔把骡车赶后面院子里。”
陆明远定了间中等的普通客房,面积不大,屋内设施简单,还算齐全,一晚二百二十文,饭钱另算,骡车一晚二十文,管粮草。
时近傍晚,两人把行李、扇子放进屋里,简单收拾熟悉了房间,锁了门,去街上吃晚饭。
沿路的布庄、杂货铺子、典当行已经关了门,饭馆酒肆、路边小摊却热热闹闹,上了灯,油香酒烈,正是迎客的时候。
“吃什么?”陆明远问林乔。
“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林乔说。
“行啊,就这了。”陆明远朝路边的面馆努了努下巴。
小店铺面不大,两排六张桌子,中间过道将将容许一个人通过,有三桌坐了人,陆明远和林乔挑了张靠墙的空桌子坐下。
点了面,陆明远塞给店小二三文钱,“小二哥,打听个事儿,我手里有一批绣工极好,花样新奇的团扇,想问问,咱们县里,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
店小二不动声色地收了钱,想了下,客气地笑着说,“布庄、杂货铺子都是收的,但价格肯定比你们自己出去卖的低。若是自己卖的话……”
店小二顿了下,压低声音对陆明远说,“您可以晚上的时候,去欢楼或者哥儿馆的门口附近试试,欢馆里的姑娘、小哥儿手里有钱,也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只要东西好,入得他们的眼,肯定能卖出去。”
陆明远有些迟疑,只一瞬,又彻底否定了这个想法。来往欢馆寻欢作乐的都是些纨绔,或手里有钱,或背后有权。欢馆是繁华之地,但也是个容易惹麻烦的场所。
他若是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大不了打一架,倒可以去欢馆附近碰碰运气,但现在,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林乔一个小哥儿,长得漂亮,还是贱籍,他是傻了才会把夫郎带去那种是非之地。
而且,他要给林乔脱贱籍,要科举,就得按规矩办事,留个好名声,至少不能随意打架惹事。在大周,读书人受人尊重,但也为了一个“好名声”处处掣肘受限。
店小二觉察到陆明远的不赞同,又接着推荐,“东城文心湖那边也不错,现在季节好,花红柳绿,不管是姑娘哥儿,还是学院的学子书生,都喜欢结伴去那边游船踏青。交几文钱,简单查查身份,就允许进去摆摊。”
“这主意好,谢小二哥指点了。”陆明远笑道。
“行,能帮上忙就行,您二位的面,马上就来。”
热腾腾的面条,撒着翠绿的葱花,陆明远“哧溜”一口,眉头微动,不管是面条还是汤底,味道都一般,比不上自家做的有劲道,蚬子海带或是山鸡猪骨熬的浓汤,配上脆嫩的小白菜,鲜香又不腻人。
林乔笑着摇摇头,他这夫君,嘴是越来越刁了。平常百姓家吃个精米白面都是稀罕,哪舍得做面条的时候往里加猪油和鸡蛋。路边的小面馆为了赚钱更得精打细算,盐都舍不得多放。
两人从面馆出来,陆明远瞧见有卖肉饼的小摊,又拽住林乔。
“夫君只管买自己的那份就行,我吃不下了。”林乔推拒。
“没事,能吃几口算几口,就当尝个新鲜,吃剩了给我。”陆明远转头对卖肉饼的大娘说,“来两个。”
赶了一天路,两人早早回客栈休息,明儿还要去文心湖摆摊。
难得晚上不用看书,洗漱之后,陆明远刚要抱着小夫郎说些贴心话,就见林乔从装团扇的背篓里翻出了针线笸箩,拿了编绳的线摆在床上。
“夫君总是藏私,交了那么些束,却好些日子没教我新鲜的花样了。在家的时候因为要看书,所以就算了,但现在可以补上了。”
“……”陆明远干瞪着床上的线,这一千零一夜的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但看着小夫郎的脸……
陆明远认命地挑了根橙黄色的线,编了个无痕的线圈,拇指顶儿大小,又拿了深绿色的线递给林乔,让林乔捏着,编了两片叶子,再换成橙黄的线,编了个小柿子。小柿子和绿叶搭配,固定在线圈上。
“祝我家小乔儿‘柿柿如意’。”陆明远把编好的柿子挂件递给林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