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负责户籍的官员收到申请后,根据林乔的身份文书进行身份核验。
大周对贬贱籍十分谨慎,过往案件在户部都有存档。身份核验无误后,京兆府负责户籍的官员带着文书去户部查询林乔被贬贱籍的原因过往。再按着过往罪行和陆明远从工部取得的等级评定确定林乔改籍需要补交的银子。
林家二房当初只是受牵连,林乔在户部那边登记的也只是官贱籍,后在流放途中被父亲和押解的官员串通,改为私贱籍卖掉。
户部存档与林乔手里的身份文书不符,需要进一步核验。
满京城还能证明林乔身份的就只有乔家,陆明远和林乔不得不寻去乔家,请乔家人出面证明。
当年林家出事时,乔家两个舅舅立马就与母亲断绝关系,林乔心里说不上恨,但对乔家的心也早凉了,如今却不得不登门,心里有些别扭。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这么点子事,以前都是你劝我,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反倒想不开了。”
“你夫君是新科的探花,他乔家可曾出过一甲?”陆明远问。
林乔摇摇头。
陆明远笑道,“这不就得了。他们现在是不知道你回京了,知道了,巴不得把你认回去呢。”
乔家是大家族,但这种大家族子弟除非自己科举入仕,不然得到的多半是一些职位虚高但没有实权的虚职,常有在一个职位上呆十年二十年都不挪窝的,很难有什么前途。朝中重臣,三四品以上的,无一不是科举出身。
再大的家族,若是家中几代人都没有一个科举入仕的,也会落没。这也是很多大家族喜欢榜下捉婿的原因。儿子、孙子实在不行,那就从外面挑一个女婿、哥儿婿、孙女婿。
陆明远话糙理不糙,被他这一搅合,林乔心情舒服不少。
林乔忍不住笑着抬眼看看陆明远,打趣道,“瞧把你得意的。”
话锋一转,又说,“那陆探花,咱们出发吧。”
乔家好歹是林乔外家,别管之前如何,面子上的事必须做,陆明远初次登门又有求于人,两人又是晚辈,那最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不然没理的就成他们这边了。
两人按着京城这边的习俗,准备了孙婿初次登门的四样礼,穿戴整齐,赶着骡车去了乔家。
乔家看大门的老奴一眼认出林乔,红了眼眶,有些不敢相信的试探着问道,“林哥儿?”这老奴在乔家多年,看着林乔母亲长大,又嫁人,最后被流放。
林乔瞬间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福叔,是我,我回来了。”
福叔喜极而泣,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念叨,“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
“那你母亲呢?可还好?”福叔问道。
说到母亲,林乔看着福叔,抿了抿嘴,眼泪再控制不住,呜咽道,“没了。流放的路上就没了。”
福叔一听,顿时泪流满面,痛心道,“小姐啊,我的小姐啊。”
陆明远将林乔抱进怀里,给林乔顺背,福叔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陆明远,见他把林乔抱进怀里,顿时护犊子的质问起陆明远,“你是何人?”
林乔擦擦眼泪,从陆明远怀里抬起头,对福叔解释道,“福叔,我成亲了,这是我夫君。”
福叔一脸审视的打量着陆明远。
见这福叔对林乔不错,陆明远恭敬的上前,笑呵呵地跟着林乔也叫福叔,“福叔,晚辈陆明远,临安郡人士,是小乔儿的夫君”
他话未说完,突然从门里又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厮,趾高气昂,瞅了眼陆明远和林乔,还有街边寒酸的骡车,质问福叔,“这都什么人,还不赶走,费什么话,成何体统。”他们府可没有赶骡车的亲戚,别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远方亲戚”来打秋风。
这小厮虽然才到乔家没几年,但人机灵,颇得两位老爷信任,福叔也不敢怼他。林家之前犯事的时候,家里两位老爷已经和林府那边断了亲,如今林乔回来了,福叔一时也不敢确定两位老爷会不会愿意见林乔。可一想到林乔和已经过世的小姐……
福叔顿了顿,往前一步,好声好气地跟那小厮说,“这位是咱家原来姑奶奶的哥儿,两位老爷的亲外甥。”
那小厮来得晚,但也听过林府姑奶奶的事,林家被抄家流放,已经断了亲。
“快走,快走,既然断了亲,还着脸上门干嘛。”小厮开始赶人。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通过这小厮,陆明远也算看透乔家的为人了。
陆明远轻笑一声,敛了笑意,走上前,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厮,“陆明远,今科探花,工部员外郎,近日得陛下恩典,为夫郎改籍,应京兆府要求,特上门向两位大人取一证明,还望两位大人配合。”
那小厮一怔,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陆明远,又看了看林乔。外甥肖舅,该说不说,林乔脸上是有几分他家两位老爷的影子。
而且,京城,天子脚下,也没有哪个人敢在大街上冒充探花。今科探花破天荒的去了工部,而且发明了一种叫水泥的铺路的材料,就为了给夫郎改籍,这事传的满京城都知道。继上一科痴情状元入赘,对糟糠夫郎不离不弃,今科这位陆探花和夫郎的故事也传为一段佳话。
谁能想到这事竟然能和他们府扯上关系?
姓氏、探花、工部、改籍,都能对上。
陆明远还搬出了京兆府。
小厮哪还敢怠慢,赶紧换了副脸色,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甚至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大公子和哥婿,快请进,小的马上给您二位通传。”
陆明远是官身,小厮也不敢让他走角门,忙开了大门,把人引进去。
林乔外公、外祖母早已过世,乔家只剩两个舅舅,乔家大舅今日在衙门当值,只有二舅在家。
乔二舅已听了小厮汇报,何曾想过这个已经断了亲的便宜外甥竟然还有一天能重回京城,还找了今科的探花郎做夫婿,一时追悔不已。
那小厮忙安慰,“老爷莫急,这不是主动上门了吗。哥婿要给大公子改籍,京兆府那边让来取什么证明,这不就是有求于咱们吗,咱们帮了忙,一来一往的,关系不就好了吗。”
“林家没了,大公子也只有咱们家这一门亲了,哥婿那边,千里迢迢从临安郡上京,在这京城里,也是举目无亲的。您和大老爷不就是这两人唯一的长辈了吗。”小厮解释道。
乔家二舅松了口气,笑着指了指小厮,“你啊,你啊。”
乔家二舅又道,“咱们家这位探花哥婿可了不得,一起游街的二甲头名是他亲堂哥,他去了工部,让这位堂哥捡了漏,填了他的缺儿,进了翰林院,我见过几次这个陆明承,很会来事儿,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更厉害的是他还有个义兄,乃是前科状元沈君庭的夫郎。”
小厮惊讶道,“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别看沈君庭现在只是正五品翰林学士,但可是三皇子老师。他日,若是三皇子继位,这沈君庭就是内阁首辅,正一品的大员。
乔家二舅点点头,虽然之前和林家断了亲,但既然林乔和陆明远主动上门了,这事就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乔家二舅换了衣服,赶紧去前厅见客。
他人未进门,哭声先到,进了大厅就拉住林乔的手,一会儿哭喊“我可怜的妹妹”,一会儿又喊“我可怜的外甥”“都是舅舅没用,护不住你们娘两个”。
好假。
不禁让林乔和陆明远想起前些日子陆明远在皇帝面前演戏。
林乔无奈的看了眼陆明远,陆明远一把拉过乔家二舅的手,皮笑肉不笑,姿态却是恭敬的,说道,“乔大人,今日一来,是想请乔大人出面,写一封证明信,证明我夫郎确是当年林家二房大公子。”陆明远将京兆府那边的事,给林乔改籍的事,还有流放路上林乔是如何被林家二老爷和押解的衙役改成私贱籍卖掉的事一一说清楚。
乔家二舅听了陆明远的话,又拉着林乔的手,一边骂着林家二老爷不是个东西,一边真真假假的哭了一番。
“明远你这话就说的外道了,我是乔哥儿的亲舅舅,你愿意给我们乔哥儿改籍,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就用得着你来请。”说着又哭起来,“可惜了我那妹妹,没等到这天。明远啊,你比我和大哥强,能给小乔儿改了籍,不像我和大哥,当初为了保住乔家上下几百口,不得不……”
陆明远被哭哭啼啼的乔家二舅弄得心烦,起身道谢说,“那就麻烦乔大人了。”
听陆明远还是叫他乔大人,乔家二舅道,“都是一家人,叫什么‘大人’,贤婿年轻有为,满腹诗书,过个三五年,眼见的就升上去了,官职就比我这个做舅舅的大了。”乔家二舅正五品,只比从五品的陆明远大半级。
“叫我二舅,跟乔哥儿一样叫二舅就行了。”乔家二舅说道,“你们也真是的,上京这么久了,也不来舅舅家看看,舅舅家不就是自己家吗。”
“今日天色不早了,大哥也快回来了,明远你和乔哥儿今晚就留在家里,咱们几个好好吃一顿饭。”乔二舅道。
第121章 京中纪事
这顿饭到底是没吃成。
陆明远和林乔再三婉拒不成,最后搬出儿子,琳琅年岁小,不能离开阿爹和父亲太久,乔家二舅才放行,约定了明日辰时二刻京兆府见,亲自把两人送出府。
“儿子都有了,怎么也不抱过来给我看看。”乔二舅抱怨道,又说,“算了,赶明儿哪天有时间了,我和你们舅母去你家瞧瞧,认认门。”
说到林乔和陆明远家,乔二舅突然想起来了,“你们还住在白府,你义兄家?”
陆明远和林乔点点头。
乔二舅一脸不赞同,“明远都做了官了,怎么还住在别人家呢。义兄,那关系再好,也不是亲兄弟啊。”
乔二舅顿了下,想了想说道,“咱们家东盛街有座二进的小院,一直闲着,也没用上,我让人收拾收拾,你们挑个好日子先搬进去住。”
林乔婉拒道,“多谢舅舅好意,但明远这段时间忙,院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陆明远是真的忙,才进工部没几天,一边熟悉工部环境,一边陪林乔走改籍的流程,另一边还要组建水泥厂,陛下那边又特意批了白虎街两条待翻新的街道作为水泥路的试点工程。陆明远整日忙的像个陀螺,晚上回家了还要做计划写方案。
水泥厂和翻新街道的事乔二舅也听过,不止陆明远,最近整个工部都忙起来了。
“那行行,新官上任三把火,等明远忙过这阵,稳定下来咱们再说。”乔二舅道。
两人从乔家出来,陆明远赶着骡车,走了一段,突然对林乔说,“房子那事,也先别急,忙完这个月,下个月就能轻松不少。”
水泥的配方和制作流畅已经十分完善,只需要把厂建起来就能投产,工部那边也新设了专门的属部,并不需要他事事亲为。他最近主要在忙道路翻新的事,铺水泥路与大周以往修官道、铺街道不同,他需要重新组建一个施工队,并且教会这些人所有工序,从最基础的支模板、搅拌混凝土、抹灰开始。
看似繁琐,其实也并不是很难。就跟林乔开蕾丝厂,教工人绣花、编蕾丝一样,他事先把各个工序列出来,每个工序对应一个施工小组,这个施工小组就只专心学习这一道工序,本身也都是有多年工地经验的木工、瓦工,只不过是抹黄泥和抹水泥、混凝土的区别,很容易就能上手。
他一边先把施工队组建起来,随着道路翻新工程项目的实施,各个施工小组陆续进场,实地操作,一个项目跟下来,这个施工队基本也就成熟了。若是还有下个项目,他就又可美美的在一边做“喝茶经理”了。
林乔道,“倒也不急着搬出去。搬出去太早,白露哥那边也不好说。”
“而且,最近又新开了两间甜水铺子,生意十分好,着实有些忙不过来了。先等等再说吧。”林乔道。他和陆明远若是搬出去住,再和白露商量生意上的事就有些不方便了,等忙过这一阵,一切都上了正轨,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了,才好和白露提。
“行啊,我都听你的。”陆明远回头笑道。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房子的事一拖,最后就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九十度的直角弯。
翌日,乔大舅特意请了假和乔二舅一起来京兆府帮林乔核验身份。
乔大舅身上有爵位,还有个二品的职位,京兆府官员见他来了,立马加急办理手续,中间补交了三千两银子,不到半个时辰林乔就领到了新户籍。
还有乔大舅和乔二舅在,林乔红着眼睛,紧紧攥着手里的新户籍,强忍回去,到底没哭。
从京兆府衙门出来,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那一瞬,那层压了他几年的无形枷锁仿佛瞬间被阳光融化,被轻风吹散,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跃动而灿烂活泼的光子,他自由了。
觉察到林乔情绪的变化,陆明远紧紧揽住林乔微颤的肩膀。
“恭喜院君,恭喜老爷。”孟不凡见人出来了,立马笑呵呵地迎上去。
他特意趁着陆明远和林乔进府衙办手续的功夫,回家把早晨来时赶的的骡车换成了马车。这马车是陆明远瞒着林乔特意准备的,以后给林乔用的。
陆明远笑着指了指孟不凡,“算你有心。回去找杜阿叔多领一个月月银。”
“谢谢老爷,谢谢院君。”孟不凡笑道,“请院君上车吧。”
林乔和陆明远与乔大舅、乔二舅道谢告别不提。
半个月后,水泥厂正式投产,一个月后,翻新的两条街道初步完工,迎皇帝亲自验收。
这边不是主街道,陆明远按着常见马车骡车牛车的尺寸,设计了双车道,左右两边再各一人行道,供行人和人力轿子、人力推车行走。
宽敞平坦的水泥路,路面用彩漆涂了三条笔直的黄线将车道和人行道区分开,三条笔直的黄线拉长了视觉效果,一样望去,绵延无尽,直到城郭尽头。平整崭新的水泥路不禁让人心情激荡。
“好啊,好啊。”皇帝忍不住赞道,“陆爱卿,不枉朕的期望。”
皇帝带头骑马试跑,龙颜大悦,“传朕的口谕,工部员外郎陆明远,缜密灵变,忠纯笃行,办事以实,不务虚名,栋梁之材,今特晋为工部郎中,领都水清吏司事务。”都水清吏司主管水利路桥。
又想到陆明远是个爱夫郎的,封他的官,不如封他的夫郎更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办事,遂道,“其夫郎,淑德含章,持家有道,为天下夫郎之表率,赐五品县君。”前些日子他才封了沈君庭夫郎县君,这兄弟俩的册封仪式可以一块办了。
陆明远的官职是五品,所以林乔的县君也是五品。
陆明远跪地谢恩,工部尚书那边已经给他透过话,水泥厂和道路翻新的事一办成,他升官是肯定的,但皇帝能给林乔赐封县君,这才是最让他激动的。
皇帝看着跪地谢恩的陆明远,陆明远和沈君庭一样,看似聪明的不好拿捏,但只要从他们的夫郎下手,其实很好笼络。荣贵妃不就是这么办的吗,听说那兄弟俩开的那个什么蕾丝厂,宅子还是荣贵妃送的。

